速读
1. 江户的书铺与作坊
1760年,北斋出生于江户东部的本所割下水。江户是德川幕府所在地,也是书铺、剧场和绘画作坊聚集的都市。他的生父仅知姓川村。至于被幕府镜工中岛伊势收养、六岁开始画画、十二岁在贷书店工作、少年时学雕版等经历,博物馆年谱仍作为传闻介绍。[HOKUSAI-S01]
童年的具体经过不够清楚,但贷书店让图文书籍流通,出版作坊又需要画师、刻工与印工,学习绘画可以与谋生的手艺相连。1778年,他进入胜川春章门下,开始有较清楚记录的职业生涯。
2. 用“春朗”署名的年轻画师
1778年,按当时日本计岁约十九岁的北斋,拜擅长演员版画的胜川春章为师,得到画号“春朗”。师门给他可学习的样本,也把他与前辈、版元和歌舞伎观众联系起来。画中的演员和角色必须能被认出,构图又要符合流行习惯与出版审查的要求。[HOKUSAI-S01]
春朗还为通俗读物画插图,画过儿童、玩具、武士、相扑、名所和宗教题材。接不同的活,已经是他的日常工作。离开胜川派之后,这些人物造型和出版经验仍可继续使用。
3. 离开旧师门,接到新委托
1794年,北斋离开胜川派,改用与江户琳派有关的“宗理”画号,更多地为诗集和私人版画作画。后来的传记说,他因学习服务上层委托者的狩野派而被逐;离派本身可以确认,原因却不宜说得同样确定。[HOKUSAI-S01]
在江户,进口或临摹的图像也使画师接触到欧洲的透视、阴影等方法。北斋须把这些方法调整到图书和版画的尺寸、工序里。旧师门的联系减少了,宗理名号和诗社委托又带来新顾客。他的变化既靠学习,也靠这些合作关系。
4. 不断更换的画号
画号可以标明师承,也可以传给弟子。北斋先用春朗、宗理,画谱时期常用戴斗,富士版画则常署为一。1834年,他以卍等晚年名号出版黑白图书《富岳百景》,继续画那座山。[HOKUSAI-S01]
1798年前后,他把宗理传给弟子,自立新的名号。因此,宗理的署名未必始终属于同一人;旧版重印也可能留下原有署名。名字有多种写法和组合,统计总数并无唯一答案。北斋频繁用这套制度经营自己的画家身份,今天通用的“葛饰北斋”,把这些变化都合在了一起。
5. 一张版画经过多少双手
木版画的版元先出钱,决定尺寸、系列规模并协调制作;北斋提供画稿,刻工把线条刻到木版上,印工再逐版对准纸张,控制上色和擦印力度。细线、套色和渐层都靠实际操作,最后卖出的纸片才成为买者手里的“北斋作品”。[HOKUSAI-S06]
印得多了,木版会磨损;再次印刷还可能改色或省去费工的效果。同一个画稿印出的两张纸,因此会有差别。画师的设计与刻工、印工、版元的决定,共同留在某一张印本上。
6. 富士山之外的图书生涯
宗理时期,北斋为狂歌诗集和摺物提供图像。狂歌是借传统短诗形式写诙谐、戏仿内容的诗歌,诗社可以出钱用好纸、细印,制作少量分赠的作品。约1804年起,他又大量画读本插图,为主要以黑白印刷的长篇通俗故事服务。这些商业图书面向更多读者,与诗社私印的条件不同。[HOKUSAI-S01]
学生和工匠还可以从画谱、图样书里学习或寻找素材。小说插图须配合故事和翻页顺序,诗画则可以用间接的呼应联结。一生承接这些不同工作,使北斋擅长安排多种题材;后来著名的风景版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7. 延续到身后的《北斋漫画》
1812年,北斋在名古屋与弟子牧墨僊相处,整理的绘画后来进入1814年出版的《北斋漫画》初卷。永乐屋东四郎等当地出版者参与发行。书里有劳动与游戏中的人、运动的身体、动植物、建筑、风景、神怪和滑稽观察。这里的“漫画”是素描集,可供欣赏、学画和工匠取用,并非今天分格讲故事的漫画。[HOKUSAI-S01, HOKUSAI-S06]
初期各卷出版较快,最后的第十五卷却到1878年才面世,距离北斋去世已近三十年。部分刊行年代仍有争议。出版者继续从画稿中选择、编印,完整十五卷也包含他们的身后工作,不能全部算成北斋亲自安排的成书。[HOKUSAI-S06]
8. 画中旅行,也靠他人的见闻
北斋画道路、瀑布、桥梁和远方景色,让人从纸上观看未必能亲自走遍的地方。他1812年住在名古屋、晚年往返小布施等旅行有记录,但作画也可以参考旧图、旅行指南和他人的消息。画里有某个地点,不等于他在那里写生过。
“名所”早已与诗歌、朝拜、道路和历代图像相连。画师选择视点、安排旅人与劳动,把地点画得容易识别。读者得以想象更远的旅行,图像的流通却仍依靠真实交通和商业销售。这种全国景观经过文化与市场的选择,不能直接作为地形测绘。
9. 三十六景为何有四十六幅
1830年代初,版元西村屋与八发行《富岳三十六景》,北斋已约七十岁。富士山有时占满画面,有时缩成货船、木工、道路或屋顶后的一个小峰。最初的系列卖得好,版元又加了十幅,总数成为四十六,名称仍未改变。[HOKUSAI-S01]
初期作品常用蓝色轮廓,追加作品则用黑色。价格降低的进口普鲁士蓝,给海水与天空带来鲜明颜色。画师改变视点,版元决定续刊;买过一幅的人还可能继续收集,系列便在这种合作与需求中扩大。
10. 《神奈川冲浪里》中的船与浪
今天常被称作“大浪”的图,原题《神奈川冲浪里》,属于富士系列,约1831年刊行,可能在当年晚些时候。三条狭长的押送船在巨浪间向江户运送鲜鱼等货物,远处是小小的富士山。它画的是运输劳动的险境,船只并不是正在捕鱼的船。[HOKUSAI-S07]
波浪的动势与山峰的平静形成对照,但这种画面关系不能替作者指定唯一的哲学意图。多块木版与专业印刷才做出成品,版木磨损、配色变化又使印本各不相同;随着需求,可能印过数千张。它起初是可以买到的系列商品,十九世纪后期才逐渐获得法国收藏者与艺术家的推重,后来成为世界各地的流行图像。今日的国家象征和名作地位,属于这段后续传播。
11. 《凯风快晴》怎样画天气
富士系列另一幅名作《凯风快晴》,常称“赤富士”,也约在1831年刊行。前景没有人物,山体上部红褐,下方是深色树林,白云横过蓝天。题名指南风中的晴日,后来的解释常说是夏末秋初的日出;画面却没有记录可确定日期的某个清晨。
看似简洁的景色同样需要分工:北斋安排色面与山形,刻工保住轮廓,印工调配红褐、蓝、绿并印出渐层。不同印本的天空和山色差异很大。天气经过构图和工序,成为可以重复印出的景色。[HOKUSAI-S05]
12. 从海外颜料到江户蓝天
富士系列的鲜明蓝色,使用了十八世纪初在欧洲出现的合成颜料普鲁士蓝,也称柏林蓝。到1820年代末,日本出版者能以较低价格买到它,大量颜料经中国,通过受管制的贸易进入日本。它颜色强烈,相较露草蓝等较不易褪色,可以印大片海天,也可与靛蓝并用,或加黄色调出绿。[HOKUSAI-S05]
2021年对《凯风快晴》的研究,在部分绿色中发现普鲁士蓝与黄色硫化砷;黄色可能来自天然雌黄,也可能是合成材料。这些检测说明印本用了什么,不能独自还原某批颜料的运输路线。商人提供材料,画师、版元与印工再把材料变成风景。[HOKUSAI-S05]
13. 应为自己的画业
北斋的女儿葛饰应为,又名荣或荣女,随父亲学画,擅长人物与光影。她嫁给画家南泽等明,分离后回到父亲家中,父女在北斋晚年共同生活和工作。南泽等明是三代堤等琳的弟子,这段师承属于丈夫。1847年,应为给面向女性的教习书《女重宝记》第二卷绘制插图。[HOKUSAI-S03, HOKUSAI-S04]
她的署名作品足以证明独立画业。父亲作坊内如何分工却较难确定:协助作画不等于所有无署名的晚年作品都出自她,居住在父亲家里也不应使她自己的作品被忽略。具体作品留下的证据,决定可以把作者身份说到哪一步。
14. 火灾以后,在小布施作大画
1839年,江户一场火灾毁掉北斋的住所和许多画稿、材料,他仍继续工作。约1842年起,八十多岁的他来到信浓小布施,即今长野县,得到富商、画家兼弟子高井鸿山资助。东町祭典彩车1844年的重建与龙、凤凰顶棚画相连,上町祭典彩车后来又有他的浪图;当地岩松院的巨幅凤凰也归于他的晚年作品。[HOKUSAI-S02]
鸿山提供场地,用自己的钱营造上町祭典彩车。1845—1846年制作浪图和装饰时,鸿山又依北斋的画稿给四周边饰着色。当地工匠建造、安装,祭典彩车供社区祭典使用。这些仰头观看的大画,给北斋不同于手持版画的作画空间;它们得以保存,还靠当地长期维护。[HOKUSAI-S02]
15. 去世后的“北斋”
1849年春,北斋在江户去世,按日本当时计岁为九十。作品此前已传到国外:西博尔德1832年起刊行的《日本》采用了与《北斋漫画》有关的图像,约1856年法国版画家布拉克蒙又接触到一卷漫画。1867年巴黎博览会之后,欧洲对日本版画的兴趣扩大,艺术家与收藏者把这些作品改用于自己的创作与收藏,形成日本主义。[HOKUSAI-S01, HOKUSAI-S06]
饭岛虚心1893年的日文传记、龚古尔1896年的法文专著,又把画家塑成可讲述的历史人物。1902年,里维埃以《埃菲尔铁塔三十六景》公开改用了系列构想。图像在这段传播中被选择、翻译、拆离原书和重新复制;世界熟悉的北斋名声,也随着这些做法改变。[HOKUSAI-S08]
详读
1. 从江户手艺人的世界开始
1760年,北斋出生于江户本所割下水,位于隅田川东岸。江户是德川幕府所在地,即今天的东京。他的生父仅留下川村这一姓氏。都市的剧场、书铺和作坊需要画师与工匠:图文书经过贷书店到读者手中,单张版画则把演员和名所带进买者家里。[HOKUSAI-S01]
墨田北斋美术馆把中岛伊势收养他的说法列作传闻。中岛据称是为幕府制作镜子的工匠;六岁开始画画、十二岁在贷书店做事、少年时学雕版,也属于同类记载。这些工作若确实做过,会使他从书籍流通和刻版手艺两端接触图像的制作,但目前还不能连成一条确定的童年履历。[HOKUSAI-S01]
在江户靠画谋生,须应付不同的用途。演员图要让观众认出角色,小说插图要配合故事,图样又可能被工匠拿去改用。一条画在纸上的线,还要经得起刻到木版、转印到另一张纸的过程。北斋后来涉猎广泛,与这套面向复制和出售的工作条件相连。
工匠家庭或许能提供训练和门路,不能保证收入或成名。比童年传闻更清楚的节点,是1778年进入胜川春章门下。师傅给他可以学习的样式,师门的名字又给他寻找出版者和顾客的起点。
2. 师门、演员与版元
入门之后,北斋获得“春朗”这个画号,其中承接了春章名字的一字。署名让买者知道他属于胜川派,也使年轻画师能借师门接到工作。春章擅长役者绘,即演员版画,主要题材来自商业剧场歌舞伎。观众熟悉演员的表演方式、服饰和角色,画像既要遵循常用构图,也须保住演员与角色的身份。[HOKUSAI-S01]
1786年的一张画中,春朗画四代松本幸四郎饰演新七这一剧场副主管角色。看戏的人要能从纸上认出两者。他也为成人滑稽小说黄表纸画插图,画儿童和武士:人物、衣装与页面安排要随着题材变化。版元愿意委托什么,则影响顾客最终能看到什么。
胜川派的样本和出版联系带来帮助,前辈对风格的要求也划出边界;演员图又须跟随剧场不断更换的演出。春朗在这种环境中积累经验,题材也早已超出演员。离开师门之前,他已能应付不同的图书与版画委托。
1794年离开时,他已有多年出版经验,却失去了熟悉师门的保护。此后的生计要靠其他艺术联系和愿意出钱的诗社。早年学到的人物造型与页图安排并未一起丢掉,只是将出现在新的委托和署名之下。
3. 诗社出钱,新画法有了用处
离开胜川派之后,北斋使用“宗理”,转入与江户琳派有关的绘画联系。琳派重视装饰性的构图与用色,新身份适合他更多承接的诗集、私人版画工作。后来的传记说,他因学习狩野派而遭师门逐出;这段离派原因仍不如1794年的身份变化可靠。[HOKUSAI-S01]
宗理时期,他与狂歌诗社来往密切。狂歌沿用传统三十一音的短诗形式,以诙谐、戏仿等方式改写题材。诗社为图文集和摺物筹钱,可以采用较好的纸张、细致的上色,尝试普通店售单张画不易负担的印刷效果。新关系既给他题材,也给他付费的顾客。
他还研究服务上层委托者的狩野派、中国绘画以及通过进口、临摹传来的欧洲透视和阴影方法。在他以前,运用透视效果的浮绘已经进入江户市场。画师在日本就能接触这些图像,但要用于木版画与书页,仍须调整构图和表现方法,不能把学到的样式原封不动放进去。
不同委托要求他在诗书、私人印刷和其他出版需求之间变化。1798年,他把宗理名号传给弟子,开始使用北斋辰政。新的署名给个人画业更大的余地,收入仍依靠此前建立的合作关系。
4. 画号怎样留下,又怎样混淆
北斋的名字并非一生固定。春朗和宗理带有师承意味,1798年之后有北斋辰政,戴斗常见于画谱与教学工作,约1820—1822年开始使用的为一则出现在富士版画上。1834年,他用卍与“画狂老人”等名号,出版黑白图书《富岳百景》,继续以富士为题。它与彩色的《富岳三十六景》是不同作品,使用的名字也会重叠,不能切成绝不相交的几个时期。[HOKUSAI-S01]
画号可以继承。把宗理让给弟子,既使北斋宣布新的阶段,又让旧名继续属于一条师承。已经刻好的画还可以重印,纸上保留旧署名。于是,有宗理的签名未必就是北斋同一时期的新作,有旧名也未必就是当时印出来的纸。
辨认作品,要把名字与纸张、画风、印刷特征及相关记录合起来看。不同写法、名号组合又会让统计总数出现差异。一个签名指认设计者,也不可能把出版者、刻工和印工的参与全部写进去。
频繁改名显示了他持续经营画家身份的做法,也沿用了当时传名、自立名号的习惯。戴斗时期的画谱、为一时期的风景,继续使用早年积累的技巧和出版联系。今天展览和书籍里的“葛饰北斋”,把变化合在一个稳定名字之下,也容易遮住每一时期具体在做什么。
5. 画稿还不是卖出的版画
版元先承担成本,买纸、安排刻版和印刷,再靠售出的纸片收回投入。尺寸、用色和系列能做到多少张,既取决于画师的设计,也取决于版元愿意投入多少。西村屋与八日后发行富士系列,正是这样的出版经营者。[HOKUSAI-S06]
北斋交出的画稿,通常贴到木版上供刻工刻线,这张纸往往在过程中毁去。主版负责轮廓,各颜色另有相应木版。印工在湿润纸张上依次套印,以定位标记对齐图案,上色、擦印力度和顺序都会影响结果。
细线是否完整,颜色是否错位,深浅渐变是否柔和,都有匠人的判断在内。纸的湿度、颜料状态和擦印压力有差别,同一设计便可以出现不同印本;他们的工作参与塑造了最后的图像,而不只是照着画稿机械复制。
出版还受题材审查、奢侈限制和成本约束。版木印久会磨损,后印可以减少色数或省去费工效果。许多刻工和印工没有留下姓名,版元却能持有木版、反复使用,并决定继续印多少。西村屋增刊富士系列,既回应买者需求,也利用了这套可重复生产的条件。
6. 诗集、小说和学画的人
宗理时期的《狂歌山踏霞》是由多位画师参与的狂歌图文集,刊于1790年代末。诗社还委托摺物,在有限圈子内分赠。细纸、精印与压印纹样等效果可以增加成本,也给图像和诗句更细致的呼应。它们与普通铺子里大量出售的单张画,有不同的制作条件。
约1804年起,北斋大量为读本画插图。这类长篇通俗故事以黑白为主,借墨色深浅表现空间;1808年的《近世怪谈霜夜星》就是一个例子。大英博物馆对他参与插图的图书估计接近270部,这个数字说明规模,具体总量仍会随书名、分册和再版的计算办法变化。[HOKUSAI-S01]
小说的图像须配合情节和翻页顺序,狂歌图像却可以用一个景物、动作或典故,间接回应诗句。画谱与图样书还有另一种用途:学生学画,工匠寻找可以改用的形状。受众可能重叠,但一本小说、一个诗社的私印和一本画谱,不能因此都视为同一种工作。
在不同页面和用途之间转换,他练习如何安排人物、空间与线条,也有了多种收入来源。后来名声最响的富士系列,借助了这些长期积累的经验;在此之前,诗集、小说和画谱已有各自的用途与读者。
7. 从名古屋初卷到1878年末卷
1812年,北斋在名古屋停留,住在弟子牧墨僊家中。牧墨僊接待他,也协助准备画稿。1814年,《北斋漫画》初卷由以名古屋为中心、包括永乐屋东四郎在内的出版网络发行。随后六十多年,画稿继续进入新的卷册。[HOKUSAI-S01, HOKUSAI-S06]
画集里的人可以劳动、游戏、弯腰、伸手,动物、植物、建筑与风景又与神怪、滑稽题材并列。观看者可以欣赏,学生可以学造型,工匠也能拆取图样。所谓“漫画”,在这里指广泛收集的绘画草样,不是连续分格叙事的现代漫画。
第二至第十卷多在1815—1819年间陆续刊行,后来各卷间隔拉长,部分年份仍有讨论。第十三卷约在他1849年去世前后出版,第十五卷直到1878年才出现。出版者选择旧稿、安排再刊,把这套书继续做下去;身后各卷不能说成北斋本人逐一主持的成果。[HOKUSAI-S06]
欧洲读者在十五卷齐全之前,就已看到个别卷册。他们取用里面的动作、形状,未必知道原来的师徒关系或出版用途,这些片段也使北斋被认识为观察敏锐的画家;日本读者则也能在远离画师的地方,用这些页图学习。画稿在不同读者手中继续发挥作用,完整系列后来才形成今日熟悉的规模。
8. 到过的地方与纸上的名所
北斋的风景包括道路、瀑布、桥梁和远景。1812年的名古屋停留、晚年的小布施旅行有记录,但很多景物也可由旧图、地图、旅行指南、施主和弟子的见闻得来。画上注明地点,并不能证明他站在那个视点写生。
名所在此前就有诗歌、朝拜和旅行的传统,重复的图像教人认出某座桥、某段路。画师可以抬高视点、缩短距离、调整路线,把几种视觉线索挤进一个画面。北斋再放入行旅与劳动:工具、姿势和人物的大小,帮助读者理解这里在发生什么。
真正出游要花钱,也可能需要旅行许可;印刷品则让人用较低成本想象远方。系列让买者有机会继续收集下一座桥、下一处瀑布。远地风景能到顾客手中,仍需商业发行和真实道路。这种纸上旅行既受买者想看的地方影响,也承接诗歌和名所图长期留下的期待。
一座山反复出现,一些地点被选中,其他地点却被省去,读者由此形成对国土的印象。富士系列将把这种做法推得更远:以熟悉山峰联系不同前景。它组织的是可识别、可出售的景观,图中各地之间的联系,也经过了这种取舍。
9. 版元追加的十幅富士
《富岳三十六景》由西村屋与八以永寿堂商号发行,通常把刊行过程放在约1829—1833年之间,各张年代还有不同判断。1830年代初,署名为一的北斋约七十岁。系列起初的三十六幅成功后,版元追加十幅,仍沿用原题,最终有四十六个设计。[HOKUSAI-S01]
富士是一座受崇敬的山,也能从关东和连接江户、京都的东海道一带看到。北斋把它放在运货船、锯木工、桥梁、道路与屋顶之后:有时山体很大,有时只留一个小三角,有时从浪或圆形木桶的开口里露出。相同的山峰,为截然不同的日常活动提供联系。
富士讲等朝拜团体,是系列可能吸引的观众之一,但不能把每个买者都写成朝圣者。“三十六”也有文化上的熟悉感,买者仍需要不断变化的新画面。追加十幅的决定,使画师的变化与版元的销售判断共同推进了系列。
初期设计多见蓝色轮廓,追加设计用黑色;同一设计再版,又可能改色或改变印法。一套后人收齐的图,实际会混合不同时刻的印本。普鲁士蓝的价格降低,使海天与蓝色轮廓更容易用于商业发行;版元先付版木、纸和印工费用,再靠一张张卖出收回成本。图中劳动得到呈现,却不等于画里工人的生活因此改善。
10. 大浪成为“大浪”以前
《神奈川冲浪里》属于富士系列,约在1831年发行。大英博物馆对早期印本的判断倾向当年较晚时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则使用约1830—1832年的较宽日期。题名还指向东海道宿场附近的神奈川海域。图里三条押送船快速运送鲜鱼等货物,向江户行进;巨浪卷起,船上人伏低身体,远处仍可见富士。这种船以速度服务运输,并不是一张记录捕鱼或某次海难的现场图。[HOKUSAI-S07]
设计接续北斋此前对水势的探索,也把日本图像习惯与欧洲式透视结合起来。浪头的尖沫令人想到爪,白沫与富士积雪又有形状上的呼应,弯曲波浪围起船只,又把远峰框在其中。船、浪与山产生危险和静止的对照;把它理解为人的忍耐或自然力量是后来的解释,不能据此替作者断定唯一意图。
这张纸还经过了实际制作。北斋以为一署名,西村屋出资,刻工和印工把轮廓、不同颜色与渐层印到纸上。反复使用木版,细线可能断损,天空、泡沫和颜色也会变化。因此两家博物馆的图即使构图相同,也保存着某次印刷的不同决定。
根据版木磨损和持续销售,通常推测可能印过数千张,但没有一份各方共同接受的账册可以给出统一的首印总数。单张商业版画比原作绘画容易购买,这种售价并不使它毫无价值,能否买到仍受价钱、地点与时机影响;今天馆藏珍稀,又与大量纸张在使用、保存中散失有关。
从江户铺子的系列商品,到1870年代末以来法国收藏与艺术讨论中的名作,再到世界各地反复复制的图像,地位逐步变化。脱离原题和船运背景之后,浪越来越容易被单独认出。近乎普遍的流行象征属于更晚的传播,原画并不是为现代博物馆或官方国家标志而设计。
11. 印出来的晴日与赤富士
《凯风快晴》也由西村屋发行,署名为一,常被称作“赤富士”。大英博物馆倾向将设计年代定为1831年较晚时候。题名指南风中的晴日。画面没有前景人物,富士上部泛红褐,下方树林深暗,蓝天横着浅云,山顶留有雪痕。常见解释把这种低角度光线说成夏末秋初的日出;这是对景色的解释,还不能还原某天清晨、某个现场的观察记录。
北斋省去复杂前景,以山体、云与林带安排尺度和节奏。它与同一系列中有城市、道路、船只的富士图相比,把观看重点移到色彩、光和天气。概括后的山形仍可识别,印刷出来的景色又要由轮廓版、色版、渐层和擦印配合完成。
一张纸的蓝、红褐和绿,是颜料、纸张与工序共同留下的颜色;山麓的绿还可由蓝与黄色调成。印工改变擦拭、渐层或配色,云与天空也会不同。有些后印简化效果,却仍来自同一基本设计。对自然的观察在这里经过刻印工序,成为纸上的图像。[HOKUSAI-S05]
不同印本怎样先后出现,也是研究问题。罗杰·凯斯曾区分十一种印刷状态;2021年的研究比较九十三张印本,以线条断损、颜色和印刷效果为依据,提出五个依次变化的状态。分期差异涉及哪些痕迹能证明版木磨损,哪些可能只是上墨、压力造成,不能只凭“更红”或“更蓝”便断定早晚。[HOKUSAI-S05]
12. 一种蓝色背后的贸易与工序
普鲁士蓝也称柏林蓝,是十八世纪初在欧洲发展出的合成颜料。江户画师此前已有靛蓝、露草蓝等蓝色材料,新的蓝色更强烈,相较部分旧材料也较耐褪色。到1820年代末,成本降低和供货增加,使它更容易用于大批印刷。[HOKUSAI-S05]
大量颜料经中国进入日本,其供应依靠欧洲与亚洲之间的商业往来,以及长崎受管制的贸易。进口与批发者把颜料送到市场,版元决定是否值得投入,印工则要准备颜料并在木版上使用。北斋能把亮蓝放进海天,依靠的是这些人完成的运输、买卖和工序;不能只从一张纸的化学成分,就指定它来自哪一艘船。
蓝色可以大面积印海与天,也可以与靛蓝一起用在轮廓上,或加黄色形成山麓的绿。画师选择构图,出版者考虑成本和买者,印工调配、上色;海外出现的材料由此进入江户的风景系列。
2021年研究对十张《凯风快晴》印本作颜料检测,在所分析的八张印本的绿色区域中发现普鲁士蓝与黄色硫化砷。黄色可能是天然雌黄,也可能为合成材料。检测对“用了什么”提供了较具体的证据,至于某批材料从哪里制造、经何路线运来,仍须另有贸易记录,不能由成分直接倒推出完整旅程。[HOKUSAI-S05]
13. 父亲的作坊与应为的署名
应为又用荣、荣女等名字,是北斋之女,随他学习绘画。她的生卒年还只能约略确定。她嫁给南泽等明,分离后回到父亲家中,在他晚年与他一起生活、工作。等明是三代堤等琳的弟子,这段师承不能移给应为。她画人物的方式和处理光影的能力,已有自己的特色。[HOKUSAI-S03]
1847年的《女重宝记》第二卷留下了她的插图工作。墨田北斋美术馆2025年的展览目录把该卷列在她名下;她在具体书卷中留下的名字,使这项工作可以与父亲作坊中归属不明的部分区别开来。[HOKUSAI-S04]
有署名的作品能显示独立创作,作坊里的分工却难以逐笔分开。她可能协助父亲,北斋署名或没有署名的晚年绘画,仍不能一概算成她完成;同样,也不能因为她住在父亲家里,就把确属她的作品只当父亲的附属。
后来的收藏和传记更关心父亲,家庭中的照料、协助与共同工作留下的记录并不均等,应为后来的生涯也较模糊。现存署名作品让她的画业可以被单独认识,至于作坊中哪些无署名作品经过她的手,目前仍难确定。
14. 在祭典彩车上画浪,在寺院里画凤凰
1839年火灾毁掉北斋的江户住所及许多画稿、材料,他与应为继续工作。八十多岁时,他往返信浓小布施,大约首次到访在1842年前后,具体次数和行程仍有不同记述。当地富商高井鸿山也是画家与弟子,提供作画空间和委托,使他得以在江户之外做大型绘画。
东町祭典彩车的重建与1844年相连,北斋为顶棚绘龙和凤凰。小布施远离江户,对八十多岁的画家是长途旅行,鸿山的场地和资助提供了继续工作的条件。从下方观看的建筑表面,与摆在手里的一张版画有不同的尺度和构图要求。祭典彩车要由当地人造好、使用,画也要在这一公共活动空间里发挥作用。[HOKUSAI-S02]
鸿山用私财营造上町祭典彩车。1845—1846年间,北斋完成浪图和装饰,四周边饰由鸿山依他的下稿着色,工匠负责制造、安装。作品服务社区祭典,后来的保存还要靠当地不断修护。如今看到的浪与木构,包含画家、施主、制作者及后人的共同工作。[HOKUSAI-S02]
岩松院巨大的凤凰顶棚画,也归于北斋晚年在小布施的作品,通常系于1848年。1840年代初天保改革限制奢侈印刷,构成当时的背景,却不能据此断言政策是他离开江户的唯一原因。施主、弟子与具体绘画委托,是这段晚年活动较可把握的条件。
15. 图书传出去,画家的故事也改变
1849年春,北斋在江户去世,按当时日本计岁为九十。后来传记留下了他临终还盼多活几年、继续学画的故事;那可以显示后人记住的画家形象,不能当作现场逐字记录的对白。[HOKUSAI-S01, HOKUSAI-S08]
在他去世以前,相关图像已到欧洲。西博尔德的《日本》1832—1851年分批刊行,采用与《北斋漫画》有关的图像。法国版画家布拉克蒙约1856年见到一卷的故事广为流传,1867年巴黎博览会又帮助日本艺术进入更多收藏和讨论。日本主义中的艺术家会改用这些图像,但两幅画相似,并不足以单独证明某人直接借用了哪一张。
饭岛虚心以饭岛半十郎之名,在1893年出版两卷《葛饰北斋传》,收集证言与传闻,也处在明治时期重新讲述画家的环境里。1896年,龚古尔的法文专著又为法国读者组织北斋的生涯。后来作者怎样挑材料、手边有什么作品,以及翻译时采用何种艺术评价,都影响了两种叙述。法国著作扩大了名声,也会用欧洲读者的分类方式解释江户艺术;这些传记有价值,却不能整体当成同期记录。[HOKUSAI-S08]
1902年,里维埃以《埃菲尔铁塔三十六景》把系列构想移到现代巴黎,用铁塔替换富士。这是明确的改造:同一个固定地标,成为新的城市观看中心,作品再进入另一种市场。
原来可以反复印刷出售的版画,大量散失后,保存下来的印本经收藏而成为馆藏名作;题名被翻译,单页被从书中取出,某些构图又被反复复制。到1912年前后,北斋在日本和欧洲艺术界的重要地位,已由这些选择共同形成。今天最容易认出的浪与富士,仍只占他漫长、多样的画业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