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拜宝藏
谁能定义一种文化?
在武家统治的国家里,出版商、表演者与观众如何取得另一种影响力?
速读 · 约 2 分钟
五个要点读懂这篇故事
先看重点,想了解来龙去脉与资料出处,再进入详读。
1. 影响力不一定来自官职
反复来看的观众、持续阅读的读者,即使没有多少政治权力,也能支持戏院与出版。但他们的兴趣还需要组织者,将人才、制作与顾客联系起来。文化影响由这些关系产生,不能简化为金钱取代政治权力。
阅读相关段落2. 一张版画不只有设计者
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经出版商、熟练刻工和印工之手,才来到买者面前。复制使许多人的购买可以共同支撑制作,但材料、劳动与卖不掉的库存仍是成本。出版商也决定了顾客能看到哪些作品。
阅读相关段落3. 组织者与观众参与塑造作品
蔦屋似乎为《绘本江户雀》组织了图画与诗歌。歌舞伎场景可以推进剧情,也可以突出演员的表现;描绘演员的役者绘使其声望传到舞台之外。组织协调与观众热情发挥作用,艺术家个人技艺也仍有其价值。
阅读相关段落5. 受欢迎也不能保护所有人
禁令参与塑造了歌舞伎的表演传统;出版也会招致官方惩罚,蔦屋与京传在1791年受到处分。读者想读一本书,未必能保护作者与出版者。艺术上的应变也没有消除被排斥者的损失。
阅读相关段落- 6
6. 制作条件不决定艺术价值
市场与合作帮助解释作品如何来到人们面前,但不会保证产生杰作,流行作品也未必优秀。特定艺术家的独到成就,仍有超出这些条件的部分。
1. 开篇:北斋之外的人
提起《神奈川冲浪里》,人们记住的是北斋。但这张版画也有出版商:西村屋与八的商号在1830年代初,将它作为《富岳三十六景》的一幅发行。画稿须经过刻版、印刷,才能制成多张印本,由商号送到第一批买者面前。[01]
出版商的存在,使问题从艺术家如何构思,延伸到作品如何让人接触、购得并认出来。谁安排制作?谁预期它能卖出去?那些没有艺术家的才华、也没有出版商资本的人,又怎样参与了它的成功?
在德川时代,这尤其值得追问。正式政治秩序由武家主导,今天让我们认识当时文化的一些作品,却出自戏院、出版店和读者圈子,而非统治者委托。没有多少政治权力的人,如何影响社会观看什么、描绘什么、记住什么?他们通过别种关系形成文化影响;这些关系带来机会,也有不平等与限制。
2. 对谁重要
官员可以许可一项活动、限制它,或使经营者难以为继。戏院经营者还得考虑,有没有足够多人想来看戏;商业出版商也需要愿意取得书籍的读者。经营同时面对官方与顾客,两种关系各有作用。
江户、京都、大坂的发展,使作者、演员、工匠和顾客得以持续接触。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歌舞伎与其他文学艺术活动一道,在这个城市世界中成长。观众包括商人、工匠、受雇者与仆役,不限于有权势的支持者。[02]
这些人的钱财、闲暇和接触机会不同,但需要观众的经营者,必须在意统治精英之外的人。一个顾客对大领主或许无足轻重,一群反复来看戏的顾客,却可能决定剧团能否继续。观众的选择,关系到别人想继续从事的工作。
这种影响不一定表现为发号施令,也可以是持续支持,让演出得以一再举行。可是,喜欢故事的人未必能聘演员、安排场地、支付下一次制作费用。需要有人把分散的兴趣组织成可以实行的事业。因此,连接人才、实际工作和潜在观众的中间人,同样重要。
3. 第一张版画出售之前
木版画首先要完成买者看不到的工作:画稿转成雕刻的版木,纸张逐次印上不同颜色时,各色区域须准确套合。刻版与印刷本身就是技艺。在商业行业中,出版商协调制作,也可能提出题材。[03]
版木备好之后,可以印出多张。每多印一张仍须花费材料与人工,但不必重做整个准备过程。只要卖得足够多,许多次购买就能支撑一项制作,不必依靠一人委托的独件作品。
纸张、印工与滞销库存仍然有成本,复制也不表示人人买得起。豪华绘本与较朴素的单张版画,可能使用相关技术,却面对不同顾客。出版商可以预判兴趣,安排生产,再承担能否找到足够买者的风险;买者无需事先共同筹款。
这既让顾客产生影响,也让出版商有选择权。买者挑选之前,已经有人决定提供什么图样、制作多精细、经哪些店铺出售。需求经过出版商的判断,才传到作坊。一张纸、一个图像、一个艺术家名字的背后,有许多关于劳动、费用与未知销路的决定。
北斋构思波浪的能力,与印工把它呈现出来的能力,是不同的成就。只看艺术家,会漏掉作品如何得以发行;只看商号,又解释不了人们为何想要这一幅,而非另一幅。
4. 出版商也能参与构思
1786年刊行的《绘本江户雀》,将歌麿的图画与狂歌配在一起。狂歌借古典诗歌的语言和惯例作诙谐表达,出版商是蔦屋重三郎。大英博物馆馆员根据序文认为,蔦屋策划了这项制作,请歌麿描绘江户各处,随后似乎又征集诗歌配图。[04]
这个次序表明,出版商可能先确立内容,再召集参与者共同制作。题材的选择本身就在表达理解,选谁来写、谁来画,又会改变结果。图与诗可以彼此说明、相互抵牾,也可能使读者注意到单看一方不易发现的事。
蔦屋的人脉也是创作资源:他认识画家与诗人,懂得如何把他们的作品组合起来。组织工作由此进入书的内容。但现有证据显示的是协调,并不意味着所有构思都出自他。歌麿的技艺自有来历,诗人也各有特点;不同能力汇合,才成就了一本任何一人独做都会有所不同的书。
能够促成一个项目,也就能够不做另一个。市场兴盛没有取消选择,只是把部分选择移到店铺、作坊与私人联系之中。书到柜台之前,公众面前的选项已经被塑造。
5. 观众改变场景的用途
歌舞伎的一场戏,可以推进剧情,也可以让观众欣赏某位演员独到的表现。角色按演员的特点写成,日常生活中不大可信的片刻,在舞台上却可能正是观众期待的乐趣。[05]
19世纪一部戏的著名“五盗”会面场景就是例子。这出戏在英文中常称《五盗》。被追捕的罪犯大张旗鼓地出场,以伞展示身份,竞相夸说自己的事迹。若为逃避追捕,这样做很荒诞;若为让五位演员各展身手,这正是精彩场面。[05]
观众享受这一幕,因为懂得演出提供的是哪种乐趣。悬念、对演员的喜爱、服装的吸引力和技法的欣赏,可以同时存在。演出可能教观众享受新东西;观众的反应,也可能让剧团有理由继续发展某类场景。观众未必亲自写戏,却能使某种场景值得创作。
版画把这种关系延伸到剧场之外。写乐1794年的一幅设计,由蔦屋出版,描绘第四代松本幸四郎扮演特定角色。图像呈现的不只是剧中人物,还包括这位演员本人的身份。[06]
通常,演员与观众必须同时在场;画像却使演员声望得以随纸张流传。图与演出是不同体验,又能赋予彼此意义。版画买者可能在意演员,印出的图像又可维持对角色的兴趣。戏剧、版画与出版彼此相连,观众也能认出这些联系。
6. 一本书不只属于买下它的人
江户时代的书籍通过书商、租书店和私下交换流传。绘本题材包括小说、诗歌、旅行、博物知识、实用指导和设计。读者可以借此欣赏故事、想象地方,也可以学到有用的知识。[07]
借阅与分享,使书接触到第一位买者之外的人,每个人取得它的费用也未必相同。作品影响多少人,与新书卖出多少本是不同尺度。所有权说明了一部分接触机会,使用却还有其他途径。
插图可以帮人理解场景,也可能要求读者熟悉演员、诗歌、地方或视觉笑话。图文页面容纳着不同知识,不能把看文字与看图简单分成有学问与没学问的两群人。
“普通读者”内部也有差别:识读能力、钱财、时间,以及离流通渠道的远近,都影响能读到什么。富裕城市家庭,与工时很长却没多少余钱的人,面对的选择不同。活跃的书业并非人人都能接触书的证据。
即便如此,超出私人藏书者的流传范围,仍使一本书能够在人们之间带来话题;他们未曾委托创作,也不会见到作者。借出、搬运、推荐和提供阅读机会,这些较少受注意的工作,让读者也参与作品在世间的流动。
7. 小圈子也能支持创作
北斋也为小得多的圈子作画。大英博物馆一幅定年1797—1798年的版画,画女子与男孩赏樱,配有诙谐诗歌。馆藏目录将诗与一个诗社联系起来,推测作品由该社委托。这类私下委托的摺物,常用于新年交换,不面向一般店铺顾客销售。[08]
接受作品的人也参与促成它。他们提供制作场合、收件人圈子,以及与画家图像同印的文字。作品接收者与内容贡献者的区分,因而不再清楚。
这与出版商预期许多陌生买者的方式不同。一个小群体可以支持只在自身关系中才有意义的作品;典故或笑话恰恰因圈内共享的知识而有价值。但加入圈子、掌握典故、参与活动都需要某种资源,这也可能排除他人。宫廷之外的文化参与,仍有不平等。
大市场可以支持反复制作,小圈子则可能提供创作特别作品的理由。规模本身不决定哪一方更有创造力,要看制作者与接受者的关系允许他们尝试什么。
政治身份也无法整齐划分文化活动。蔦屋的文学交往包括武士出身的作者,如大田南亩。与统治秩序有关的人,也参与通常被称为“町人文化”的诗歌与出版生活。[09] 正式身份与文化活动有许多交叠。
8. 官方与不平等仍在
歌舞伎早期演出与阿国及其他女子有关。官方先限制女子剧团,随后限制年轻男子演出,这些禁令参与塑造了后来由成年男性演员主导的传统。[10] 观众的需求未能让所有表演者继续登台。
表演者在变动的条件中想出应对办法,但这份创造力没有消除被排斥者的损失,也不能据此认定限制本身有益。
出版同样受到干预。宽政改革期间的1791年,山东京传与出版商蔦屋因三部描写游廓的书受罚。蔦屋损失财产,京传被判戴镣禁闭。帮助书籍获得成功的人,也成为官方惩戒的对象。[09]
读者可以想读一本书,却未必能够保护制作者。一本书可能同时有销路、又有政治风险。出版商把创作者与买者连接起来,也承担经济损失和官方追责的双重压力。选题时,还须判断商号及合作者能承担多少风险。
剧场内部也有差别。早期歌舞伎戏院中,低处、无遮蔽的观众区域,与能更好避风雨的预留席位分开。[11] 多种身份的人同场看戏,并不意味着坐在同等位置。
一个女子的形象可以广受喜爱,制作和出售图像却由别人掌握;演员可以备受赞赏,却没有支持演出的资助者那样的地位。作为演出卖点不可缺少,与掌管支撑演出的安排,是不同的事。观众确有文化上的影响,却没有获得所有形式的权力。
9. 统治者之外的文化创造
通过戏院、出版商号、借阅网络或组织好的圈子,艺术家得以接触反复看演出、读作品的观众与读者;统治精英之外的人,也由此影响制作。购买支持剧团,热情让演员声望传出舞台,诗歌与委托则可能进入作品本身。这些方式不同,却都能把分散的兴趣变成实际支持。
支持还须组织。召集作者的出版商、能吸引满场观众的演员、维持作品流传的人,使潜在可能成为别人能接触的事物。影响力不仅归出钱最多者,也归能联络必要的人,并使他们共同工作的组织者。
这些条件不保证杰作。流行作品可能很快被遗忘,有抱负的作品可能找不到足够支持,小圈子既可能养育出色艺术,也可能只是互相吹捧。商业制作带来机会和压力,无法最终裁定艺术价值。
个人能力仍然重要。北斋画中形态的独特组合,无法用参与者名单穷尽解释。另一位得到类似作坊与商号支持的画家,未必能画出同一个图像。制作条件解释作品如何进入世界,而作品本身还有独到成就。理解其历史,须兼顾成就,以及让它在作者之外产生影响的那些关系。
统治者规定了人们生活和工作的许多条件,但官职名单无法告诉我们:哪个演员吸引了观众,哪张图有人想留下,哪本书使读者想象未曾去过的地方。要理解这些,须追踪具体作品的制作、交换与使用。
《神奈川冲浪里》的中心仍是北斋,他身旁还有出版商与作坊,再往外是多数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买下一张、拿给别人看,或在舍弃其他东西时把它保留下来。他们意图不同,贡献也不相等,却使图像在完成后继续流传。文化既来自统治者与杰出艺术家,也形成于作品进入别人生活的种种关系。
来源与注释查看来源收起来源
- [1]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collection record for Hokusai's Under the Wave off Kanagawa, from Thirty-six Views of Mount Fuji, accession 11.17652. The record identifies Nishimuraya Yohachi (Eijudō) as publisher and dates the print to about 1830–31. The essay uses “early 1830s” rather than asserting a single undisputed production year. https://collections.mfa.org/objects/209507
返回引用 ↑ - [2]
Japan Arts Council, Invitation to Kabuki, “Establishment,” on the development of kabuki within the major cities; and “For the Audiences' Enjoyment,” on the range of spectators. These descriptions do not establish equal access or a statistical distribution of audiences. https://www2.ntj.jac.go.jp/unesco/kabuki/en/history/history2.html ; https://www2.ntj.jac.go.jp/unesco/kabuki/en/feature/feature2.html
返回引用 ↑ - [3]
Department of Asian Art,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Woodblock Prints in the Ukiyo-e Style.” The division of work among artist, carver, printer, and publisher. The discussion of how repeated impressions can distribute preparatory costs is an explanation of the production mechanism, not a reconstruction of a particular publisher's accounts. https://www.metmuseum.org/essays/woodblock-prints-in-the-ukiyo-e-style
返回引用 ↑ - [4]
British Museum, The Sparrows of Edo, a Picture Book (Ehon Edo suzume), 1786, object 1929,0731,0.11.3. Curatorial commentary by Asano and Clark interprets the preface as evidence for Tsutaya's planning and his probable recruitment of poems after commissioning Utamaro's drawings. The sequence is retained here as a supported interpretation, not a surviving production diary. 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A_1929-0731-0-11-3
返回引用 ↑ - [5]
Japan Arts Council, Invitation to Kabuki, “For the Audiences' Enjoyment.” Actor-centered writing and the example of the five thieves' self-introductions in Aotozōshi Hana no Nishikie. The discussion concerns theatrical convention, not realistic conduct by historical criminals. https://www2.ntj.jac.go.jp/unesco/kabuki/en/feature/feature2.html
返回引用 ↑ - [6]
British Museum, Sharaku's portrait of Matsumoto Kōshirō IV as Gorobei, 1794, object 1909,0618,0.36. The collection record identifies the actor, dramatic role, artist, and publisher Tsutaya Jūzaburō. It supports the link between a specific performer and a printed image, not a claim about this impression's original buyer. 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A_1909-0618-0-36
返回引用 ↑ - [7]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 “Japanese Illustrated Books Tell of Vibrant Reading Culture in Edo-Period Japan,” January 14, 2013, introducing the Gerhard Pulverer Collection exhibition. Book circulation, lending, informal exchange, and the range of illustrated subjects. No national literacy percentage or universal book-price estimate is inferred from the exhibition account. https://asia-archive.si.edu/press-release/japanese-illustrated-books-tell-of-vibrant-reading-culture-in-edo-period-japan/
返回引用 ↑ - [8]
British Museum, Hokusai, cherry-blossom-viewing surimono, 1797–98, object 1919,0616,0.1. The catalogue's commentary identifies the poems with a club and infers a commission by that circle. For private commissions, New Year's exchanges, and literary allusions in surimono, see also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s commentary on Shinsai's Plum Tree in Bloom, object JP2036. 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object/A_1919-0616-0-1 ; https://www.metmuseum.org/art/collection/search/54804
返回引用 ↑ - [9]
National Diet Library, “Tsutaya Jūzaburō,” digital exhibition, especially the sections on his literary connections and the Kansei reforms. Samurai-background participants and the 1791 punishments of Kyōden and Tsutaya. https://www.ndl.go.jp/gallery/exhibitions/202502
返回引用 ↑ - [10]
Japan Arts Council, Invitation to Kabuki, “The Beginning.” Women's kabuki, young men's kabuki, official restrictions, and the subsequent development of adult male performance. The essay distinguishes adaptation to restriction from an endorsement of restriction. https://www2.ntj.jac.go.jp/unesco/kabuki/en/history/history1.html
返回引用 ↑ - [11]
Japan Arts Council, Invitation to Kabuki, “Theatre Transformations,” section on early Edo-period theaters. Different seating areas and protection from the weather. This is a general account of stage development, not a seating plan for every theater discussed in the essay. https://www2.ntj.jac.go.jp/unesco/kabuki/en/stage/stage1.html
返回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