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读
1. 从束荷农家到萩
1841年10月16日,后来称为伊藤博文的林利助,出生于长州东部的束荷村。家里务农。少年时期,利助随家人迁到长州的政治中心萩;父亲十藏后来承继低级家臣伊藤家,全家取得伊藤姓氏。
家族身份决定了一个少年能受什么教育、承担什么差役,又能得到谁的推荐。进入伊藤家为他打开了任职和结识武士的门路,却没有把他变成藩内的高门子弟。
1857年,他进入吉田松阴主持的松下村塾学习。家庭地位的变化、城下町的环境和私塾的人际联系,使他获得了普通农村孩子很难得到的机会;他以后的道路仍有多种可能。
2. 学习与暴力行动
青年时期,伊藤使用俊辅这个名字,参加长州的政治活动。1859年吉田松阴被幕府处死,条约争议又日益尖锐,尊皇攘夷成为许多活动者反对幕府的旗号。
1862年末,伊藤与长州同伴焚烧了江户御殿山正在兴建的英国使馆。没有人因此被烧死,但他们的目的确实是破坏外交设施、阻碍外国势力进入。这是一次有计划的政治暴力。
这些人也搜集外国军事和工业知识。他们希望学习可以增强日本的技术,同时拒绝不平等条约和接受条约的幕府权威;学习外国与攻击外国设施,在当时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行动中。
伊藤后来转向外交与制宪,改变了政治判断和行动方法;早年的纵火仍是其政治生涯中需要承担责任的行为。
3. 五名长州青年赴英
1863年6月27日,伊藤、井上馨、井上胜、山尾庸三和远藤谨助秘密离开横滨,经上海前往英国。日本法律禁止未经许可出国,五人冒着受重罚的风险,剪发换装,在船上劳动,11月抵达伦敦。
伦敦大学学院的化学教授亚历山大·威廉逊和妻子艾玛接待了他们。铁路、工厂、金融、海军和城市管理,使伊藤看见工业力量背后的组织;城市贫困与英国的殖民势力,也是这幅图景的一部分。五人的学习内容不完全相同,这段经历也不等于完成大学学位。
伊藤逐渐认识到,单凭攘夷决心无法击退工业强国。但英国的制度也没有给他一部可以直接带回日本的自由宪法:议会政治、阶级差距与帝国扩张在那里同时存在。
得知长州可能遭到外国攻击后,伊藤与井上馨在1864年4月提前返国。他们要把亲见的实力差距告诉藩内领导人,而非法出国的经历和改变了的意见,也可能使人怀疑他们。
4. 下关炮击与交涉
长州曾攻击通过下关海峡的外国船只。1864年回国后,伊藤与井上馨劝藩内领导人改变做法,指出长州炮台无法对抗他们在英国见过的海军力量。意见并未立即成为政策。
9月5日,英国、法国、荷兰和美国的联合舰队开始进攻下关。舰队摧毁或夺取炮台,登陆并迫使海峡重新开放。伊藤与井上馨参与随后交涉,帮助双方传递条件。
长州内部存在不同的决策者,外国政府则以军力维护通航和条约利益。翻译者必须在这些相互不信任的力量之间工作,海岸居民、工人和船夫也承受了战争后果。
败战加快了长州改变对外策略,但当年京都冲突与幕府征讨仍接踵而来。与外国议和,并没有解决长州在日本国内的生存危机。
5. 革命之后的行政工作
维新后,伊藤从藩内活动者成为新政府官员。他先在兵库任职。这里是对外贸易港口,关税、外国领事、条约义务和居民生活,都进入日常行政。此后,他又参与财政、民政、税务和工部省事务。
新政府必须整理收入、统一公文、配置地方官,把原来各藩的资源转入中央。1869年领主交还土地和人口册籍,仍暂管原领地;1871年废藩置县,中央才进一步取代世袭地方统治。
伊藤与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大隈重信、井上馨及各藩官员共同推进这些变化。农民承担税收,商人提供信用和信息,文书人员落实政令,工程人员与外国顾问经营新项目。
海外知识和处理行政细节的能力帮助伊藤迅速上升。政府机构的权力也随之伸向更多居民,而多数人仍无从决定这些机构怎样建立、由谁主持。
6. 岩仓使团的副使
1871年12月,伊藤以副使身份随岩仓使团出国。外交官、官员、技术人员和学生一起考察美国与欧洲,希望了解制度,也为修改不平等条约作准备。
在华盛顿,使团发现所持授权不足以办理准备展开的谈判。伊藤与大久保利通返国申请更完整的权限,再次赴美,但仍未能实现改约。受到隆重接待,与取得法律权限和谈判实力,并不是同一回事。
使团参观工厂、学校、法院、议会、各部官署、军队和城市设施。英国、美国、法国、德国等地的制度差异很大,并没有一套统一的“西方制度”可以照搬。
考察增加了选择,不能替政府解决选择之间的冲突。回国后,朝鲜政策、税收、代表机关与改革速度仍在争论中,海外见闻只是这些争论的新依据。
7. 工业建设与内务权力
1873年政局危机中,伊藤与反对立即派使朝鲜的领导人站在一起,主张优先整理国内事务。他任参议、工部卿,负责铁路、电报、矿山、船厂和技术学校等事业。反对这次派遣,并不等于永久放弃对外扩张。
这些建设依靠工程人员、外国雇员、工人、承包商和纳税人。新设施改善运输与生产,也征用土地、约束劳动,让一些社区承担危险。
1875年,伊藤参与大阪会议,促成木户和板垣重返政府,会谈同时许诺逐步发展代表制度。元老院、大审院和地方官会议随之建立,但并非民选国会,合作也未能长久维持。民间社团与报纸继续要求议院和权利。
1878年大久保遇害后,伊藤接任内务卿。内务省管理地方官、警察、卫生、工程和产业,也限制反对者。办道路和控制集会,可以沿着同一套中央指挥体系进行。
8. 1881年的宪政路线之争
1881年,大隈重信提出较早制定宪法、召开议会,并倾向英国式内阁责任。伊藤等人反对这个时间表,担心政府过早依赖政党多数。同时,北海道开拓使拟把国有资产出售给关系密切的买主,引起报纸和民众抗议。
10月,政府取消出售计划,将大隈逐出政府,以天皇名义承诺1890年开设国会。国会终于有了明确期限,现有领导集团也争取到多年时间,掌握制度设计与人员安排。
伊藤此后成为官方宪政调查的核心。他的地位来自制度主张,也来自派系协调、地域关系和对皇室决策程序的掌握。
民间压力推动政府作出承诺,政府则用未来的国会回应眼前要求。双方此后都加紧准备:一边起草制度,一边组织政党和地方网络。
9. 欧洲宪政调查
1882年3月14日,伊藤带着正式命令离开横滨。调查任务列出三十一项,包括君主、两院、大臣、法院、地方行政和皇室制度,要了解这些机关怎样共同运转。
他和随行人员考察德国、奥地利、英国、比利时等国,听取格奈斯特、莫塞和施泰因等法学家的讲授。德奥公法有助于构想强大的君主与专业行政机构,议会和地方制度也在比较之列。
伊藤在欧洲停留约十四个月,于1883年8月回到日本;航行时间使整次出访更长。带回的材料仍需要翻译、比较和修改,不能直接变成适用于天皇、各省、华族、军方与未来国会的成品宪法。
考察使以行政权为重的君主立宪方案更容易落实。这是政府的政治选择,不能由欧洲知识本身推导为唯一道路。
10. 第一任首相
1885年12月22日,政府废除原来的太政官上层组织,设立由首相与各部门大臣组成的内阁,伊藤成为第一任首相。部门责任更清楚,行政协调有了可识别的中心。
此时国会尚未成立,首相也不是选举产生的多数党领袖。天皇任命的政府,要与军方、皇室机关和维新资深领导人协调,不能仅凭首相职位控制全部权力。
此前政府已于1884年建立华族制度,并逐步把皇室事务与普通行政分开。1888年,伊藤离开首相职位,主持新设枢密院,秘密审议宪法草案。
这些变化奠定了新的行政形式,但从选民到内阁的直接责任关系并未建立。伊藤是在代表机关出现之前组织政府,并为政府保留不受议会直接选任的地位。
11. 明治宪法的制定
宪法由一个小组起草。井上毅承担主要法律文本,伊东巳代治和金子坚太郎参与研究与拟稿,德国顾问勒斯勒提供法律意见。伊藤主持政治选择,在枢密院说明和捍卫方案。
1889年2月11日,宪法颁布,以天皇为主权中心,设立众议院与贵族院,并规定臣民在法律范围内享有权利。大臣向天皇负责,军队统帅和敕令权保有不受议会直接控制的空间。
议会对法律、新税和预算有实质影响,权利条文也可以成为法律争论的依据。同时,选民有限,权利受普通法律约束,内阁无须由众议院多数选出。
皇室典范另行规定皇位继承等事务,起草过程也未向民众开放。新的法定程序限制了部分任意行事,却把制度放在受保护的皇权与行政权之下。
12. 议会、政党与四度组阁
帝国议会于1890年11月开会。不到五十万名符合纳税条件的男性拥有众议院选举权,女性和大多数男性被排除在外;贵族院则包含世袭和任命的特权。
即使选民有限,众议院也能削减预算、质问官员,使政府必须谈判。内阁有时让步,有时解散议会、施加警察压力或干预选举。宪法的作用开始体现于这些具体冲突。
伊藤四度出任首相,离任时也以枢密院议长或元老身份影响组阁。元老没有明确的宪法职位,凭维新声望、天皇信任与人际网络行使顾问权力。
政党并未像伊藤早先期待的那样逐渐消失。1900年,他建立立宪政友会,以官僚领导、原自由党网络和地方支持取得议会票数。他开始接受政党作为执政基础,却仍未接受议会主权。
13. 甲午战争与下关条约
1894年,日本和清朝围绕朝鲜的干预竞争爆发战争。伊藤作为首相,统筹财政、运输、外交与信息审查;军队取得胜利,朝鲜与中国居民则在自己的土地上承受战争。
1895年4月17日,伊藤和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在下关与李鸿章率领的清方代表签约。清朝承认朝鲜“独立”,割让台湾、澎湖和辽东,给予通商权利,并支付巨额赔款。
韩国人和台湾居民没有参与决定这些条款。日本占领台湾时遭到武装抵抗,俄、德、法三国又迫使日本交回辽东。战胜清朝,并不意味着日本已经能够与所有帝国平等较量。
内阁和宪法所组织的国家力量,在这场战争中同时用于财政动员、外交谈判和殖民扩张。伊藤的行政事业与帝国事业由同一个政府连接起来。
14. 韩国统监与主权丧失
日俄战争后,日本夺取韩国外交权。1905年11月,伊藤以特使身份到首尔。高宗拒绝认可,在日军和官员施压下,部分韩国大臣接受乙巳协约,韩国被迫交出对外关系,设立日本统监。
伊藤成为首任统监。1907年,高宗派使者赴海牙申诉,日本迫使他退位,扶立纯宗。新的协约要求重要法律、行政措施及高级任官接受统监控制,韩国军队也被解散,武装抵抗扩大。
伊藤曾与要求立即兼并的人意见不同,主张先以保护国方式逐步控制。但他主持的统监府已经剥夺主权、安插日本官员,并在韩国持续反对下推行政策。
1909年,伊藤接受了政府走向兼并的安排,6月辞去统监职务。他对时机与方式的保留,没有改变其参与建立兼并条件的责任。
15. 哈尔滨遇刺与不同记忆
离开统监府后,伊藤再任枢密院议长。1909年10月26日,他到哈尔滨车站,与俄国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会面。韩国独立运动者安重根在站台开枪,伊藤死亡,安随后被捕。
安重根把行动解释为争取韩国独立、维护东亚和平。日本当局在旅顺审判他,于1910年3月26日处决。安的理由是他本人留下的政治主张,需要与个别指控的事实核实分别看待。
日本为伊藤举行国葬,1910年8月吞并韩国。兼并政策在遇刺前已经确定,不能把他的死亡当作政策的起点,也不能断定他若生还就会阻止兼并。
日本纪念长期重视首相、宪法和现代化,韩国记忆则重视强制控制与抵抗。伊藤参与建立国内政治程序,也参与剥夺韩国自主权;这两段经历都不能从其生涯中删去。
详读
1. 从束荷农家到萩
1841年10月16日,林利助生于长州东部的束荷村。这里的农村生产支撑着藩内俸禄和官署,林家也靠土地劳动生活。他后来取得武士家庭的身份,是家族迁移和改换门第的结果,并非出生时已经属于长州的统治阶层。
父亲十藏进入地位较低的伊藤家,承担依附家臣家庭的实际差役。这类身份常被称为“中间”,地位低于正式藩士。利助取得伊藤姓氏,也获得了与藩内服务体系的联系;家族财力和声望仍不能与上层世家相比。
在萩成长,使利助接触到另一种环境。官署、学校、武术教习和有能力推荐人才的人,都集中在城下町;来自江户和海岸的消息,也在这里流通。一个低级家庭的孩子可以接近村里难以接触的人与知识,但任职和求学的门路依旧狭窄,受藩的秩序约束。
家族转换身份,并不只有一个姓氏的变化。留在农村的亲属继续承担土地和地方义务,女性料理衣食、疾病和家庭关系,家臣家庭则依靠低级服务者维持生活。这些劳动支撑着后来见于任官记录的政治活动,却很少留下同样详尽的名字。
1857年,利助进入吉田松阴的松下村塾学习圈。松阴通过经典、讨论、地理和军事问题回应外部危机,学生的年龄、学习时间与以后选择各不相同。后世把多位维新人物合称为村塾出身,容易让一所私塾显得像预先安排好领袖去向的学校。
当时佩里来航和条约问题已经引起激烈争论,利助可以听到关于海防、天皇、幕府和外国知识的不同意见。但现存记录不足以恢复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全部想法,后来的首相或公爵头衔也不能替他作答。
长州的危机使能读写、肯奔走、能在村落、城下町和港口之间办事的年轻人变得有用。门第仍决定许多机会,紧急局势又让实际表现和推荐关系取得更大分量。利助的上升由此成为可能。
这条路并未向所有农村孩子开放。大多数人无法进入名师的网络、得到出国经费或获得保护。从农村迁到萩,取得低级家臣家庭的身份,再进入私塾,几次转变扩大了利助的选择,却没有规定他将来如何使用权力。
2. 学习与暴力行动
1859年,幕府在安政大狱中处死吉田松阴。条约危机与老师之死,使长州青年反对幕府的情绪更为强烈。伊藤俊辅在这一时期加入活动者网络,但松阴的学生和同伴并没有继承同一套固定方案:有人重视直接行动,有人主张藩政改革或朝廷活动,联盟和形势改变时,他们也会改变做法。
伊藤没有高级家老的正式权力。奔走、传信、承担危险和参加共同活动,可以使一个低级家臣获得另一种信任,也让他与高杉晋作、井上馨等人建立联系。这些关系后来成为办事的资源,在当时首先服务于反幕府活动。
1862年末,伊藤参与了焚烧英国使馆的行动。目标位于江户御殿山,建筑尚未完成。同伴们准备材料、安排行动,进入受守卫的地区纵火,企图破坏外国外交设施,并显示幕府无法在自己的政治中心保障外国人的安全。
没有人员死亡,并不意味着风险只是象征性的。工人已经投入建造,守卫与附近居民可能受伤,外交交涉也必须面对威胁。伊藤参与行动的责任明确,但不能因此把整个行动的策划或长州激进派的所有暴力都归给他一人。
学习外国知识与这一行动看似矛盾,在当时却可以相容。活动者需要航海、军事和工业技术来增强日本,同时反对通商口岸、治外法权和幕府签约。他们认为学习可以抵御屈从,而毁坏使馆可以抵抗外国势力。这样的判断具有危险性,却不是把外国一概视作毫无价值。
争议也涉及日本内部的权力。活动者指责幕府未经他们要求的天皇认可就接受条约,因此攘夷同时挑战了谁有权代表日本作出外交承诺。英国使馆恰好成为外部关系与国内权威交汇的实体目标。
商人、翻译、船员、工人和港口居民未必赞成这些口号,却可能承担报复、贸易中断和海岸冲突的代价。行动者赢得的名声,与其他人付出的成本,未必落在同一群人身上。
伊藤在纵火后并非忽然由无知转为开明。他所在的圈子已经搜集外国实力的信息,1863年的留英会使比较更具体,促使他调整策略。也没有证据表明,青年伊藤在此时已经具有后来完整的制宪方案。一个后来建立外交和宪政机构的人曾参加焚烧使馆,这段距离本身就是其政治经历;成功没有消除早期行为的后果。
3. 五名长州青年赴英
1863年6月27日,伊藤与井上馨、井上胜、山尾庸三、远藤谨助从横滨秘密出发,经上海前往英国。非法出国的风险很大,但这也不是五个人独力安排的冒险:藩内有限范围的批准和经费、商人的中介、外国船只及上海的接应,才使旅行成为可能。
五人剪发换装,在船上劳动,依靠船员、经纪和隐瞒身份越过法律障碍。外国商人与船员可以在条约口岸受到特权保护,日本学生却没有同等的移动自由。后来著名的“五杰”称号,容易遮住使他们能够出行的许多无名参与者。
11月,他们抵达伦敦。五人后来分别参与外交、铁路、工程、财政和政治工作,但出发时还不是分工完成的国家专家。他们的语言能力和学习重点不一,任务也有重叠。
伦敦让伊藤见到了远大于一藩的组织规模。铁路统一时间和货运,工厂集中机器与劳动力,码头把生产连接到市场和殖民地,银行与公共信用支持远距离经营。海军优势背后,有工业、税收、训练和行政体系,并非仅靠战斗勇气。
化学教授亚历山大·威廉逊提供学习联系,妻子艾玛接待和支持这些语言、生活环境都不熟悉的外国青年。伦敦大学学院相对开放的环境给了他们新的接触机会,但“曾在这里学习”不能扩展成五人都完成了同一种学位。
工业社会的代价也在眼前:烟尘、危险劳动、拥挤住宅和阶级差距,与实验室和铁路同时存在。英国的海外贸易和殖民力量又使它能够强迫别国接受条约。财富与军力相互支撑,议会制度也未使帝国放弃对外胁迫。
由此发生的首先是策略判断的改变。长州仅凭沿海炮台,难以驱逐工业强国;要减少这种弱势,需要知识、收入、协调的政府和国际交涉。谁掌握新政府、谁承担税收、对外力量怎样使用,仍待政治选择。
得知长州攻击外国船只可能招致联合报复后,伊藤与井上馨于1864年4月提前返国,另外三人继续学习。
返国也不是凯旋。两人要向支持攘夷的人说明军力差距,语言与海外经验使他们有用,非法出行和改换意见又可能招致怀疑。留学改变了他们掌握的证据,却没有让藩内权力自动接受建议。
后世的五人故事概括了共同的旅程,但日本的工业和国家机构由工程师、工人、纳税人、教师、商人与外国雇员共同建设,也受到政治反对者的挑战。伊藤获得了更多治理手段;这些手段后来既用于国内制宪,也用于对外控制,并没有一种预定的道德方向。
4. 下关炮击与交涉
1864年,伊藤与井上馨带回亲见的实力判断,劝长州领导人停止攻击外国船只。但他们是地位较低的劝说者,改变政策会损害既有承诺、声望与攘夷主张的可信度。即使建议有军事依据,两人也没有权力命令藩内照办。
两人返国所依赖的外国航运和外交联系,也引起激进派的不信任。语言能力让他们可以沟通,海外关系又使人担心他们是否仍然忠于本藩。藩内既需要他们从中交涉,又对他们抱有疑虑。
下关海峡是重要航道。长州此前向外国船只开火,外国商人、保险业者、海军和外交官因而要求恢复通航。英国、法国、荷兰和美国合作动武,各国仍有自己的贸易、威望和条约利益。
9月5日,联合舰队开始攻击炮台,随后登陆,夺取火炮并迫使长州接受条件。舰船、射程、补给和联合指挥压倒了孤立的岸防。炮台依靠炮手、劳工、造船和供应人员维持,周围村落也承受了炮击与登陆的危险。
伊藤与井上馨在战后交涉中传递双方条件。他们帮助解释意图、身份、最后通牒和可能让步,误解可能使战斗重新发生。这需要真实的能力,却没有使强制交涉变成平等谈判;他们也未控制所有谈判和各国行动。
赔款把责任又推向幕府。外国要求幕府付款,而幕府无力约束长州,原本就是危机的一部分。藩的行动所引起的代价,由此进入日本的外交与财政,而不是仅由发动行动的藩士承担。
败战削弱了直接驱逐外国船只的策略,增强了主张先取得知识、武器与政府组织能力者的地位。伊藤在英国已改变估计,其他人在战败后调整,也有人为了国内战争而向外国商人购武;这些动机并不完全相同。
当年长州在京都失势,又受到幕府征讨。对外议和不能单独解决国内生存问题,反幕府活动因此可以与对外国技术和贸易的开放并行。
下关使伊藤亲身经历了国际关系中的强弱差距。后来,他参与建设能够摆脱这种弱势的日本国家;这个国家又把不平等的力量用于其他地区。1864年的受压经验,有助于理解其能力怎样形成,却不能替后来的扩张免责。
5. 革命之后的行政工作
维新宣布了新的权威,但港口仍需要关税手续,道路需要修护,税收以不同形式送达,各藩则保有人员、档案、债务和军队。把政治胜利转化为能够持续运转的行政体系,是新政府另一项艰巨工作。
伊藤在兵库任职时,直接面对领事、商人、航运、翻译和当地生产者。贸易港口里的争端、卫生、治安、价格与管辖权,使外交成为普通公事的一部分,而不是远在中央的交涉。
此后,他的任职跨过财政和民政部门。政府尚在摸索税收、货币、工业和地方报告应由哪个机构掌管,部门名称与权限不断变化。海外见识和准备文书的能力,使伊藤成为大久保、木户等领导人需要的年轻官员;重大决定仍由议政、各藩协调和天皇授权等过程形成。
1869年版籍奉还,领主交还土地与人口册籍,却仍以知藩事身份管理原领地,许多地方人员继续任事。旧有俸禄、债务和世袭关系也没有立即解决。中央先确立了土地归于天皇的名义,并未一步取得全部实权。
1871年废藩置县更为彻底。原来的知藩事被召离,地方重新划分,中央任命官员取代世袭统治。领导集团的协调和可靠军力支持着这场转变,并没有全国选举授权。原家臣失去职位,俸禄制度改变,居民开始面对新的地方官,利益和代价并不平均。
俸禄、军队、学校、出国使团与进口机器都需要钱。农户和村落在变化的税制下提供主要收入,商人和旧藩会计人员提供信用、价格、档案与熟练劳力。统一记录可以减少地方任意做法,也让中央更容易掌握并征取资源。
1870年成立的工部省汇集铁路、矿山、电报、船厂和技术教育,伊藤于1871年任副长官。山尾庸三、井上胜等人承担各自专业工作,外国雇员传授技术,日本工匠调整机器,工人把计划变成实际设施。
伊藤的上升,来自政治信任和行政细节之间的连接。他逐渐懂得机构必须有明确的职位、预算、人员和责任,才能持续办事。这时成熟的内阁和宪法尚未形成,行政效率也没有回答主权和权利属于谁。
从革命活动转入官署,并不是退出政治。任命、征税和制定规则,让新政府比秘密活动时期更经常地影响更多居民;它的管理能力增长得很快,普通人参与决定的机会却没有同步扩大。
6. 岩仓使团的副使
1871年12月,岩仓使团离开日本,伊藤是副使之一。正使岩仓具视与大久保、木户、伊藤、山口尚芳等副使之外,还有翻译、秘书、技术官员和学生;大隈等人则留守政府。外交与考察是不同任务,也依靠不同人员完成。
外国政府可以隆重接待使团、开放机构供其参观,却不愿放弃治外法权或关税利益。日本获得国家身份的承认,并没有因此取得平等谈判的实力。
在华盛顿,使团一度准备进入条约谈判,才发现所持文件缺少充分授权。伊藤与大久保横越太平洋返国申请全权,再赴美国。这次往返耗费时间,也暴露出经验不足;取得完整授权后,所希望的改约依然没有成功。
调查继续推进。美国展示联邦共和与选举制度,也包含领土扩张和种族排斥;英国将王室、内阁和议会连接在帝国之中;法国经历革命与战争;德国则显示行政和军队组织的力量。同样名为法院、学校或议会的机构,处在不同的政治关系里。
工厂的机器离不开工人、煤、资金、专利和殖民原料。学校依靠地方税和教师,铁路依靠土地、法律、维修与统一时刻。使团可以较快参观设施,却无法在同样短的时间里完全理解形成这些制度的社会冲突。
留学生又有自己的经历。年轻人承受语言、孤独和学成归国的期待,女学生后来也参与教育事业。谁有机会获得知识、谁能把知识带回社会,不能只由高级使节的行程来说明。
伊藤善于在接待和介绍中应变,但报告、翻译、笔记和谈话记录由许多人积累。他后来取得较高职位,也就比多数参与者更能决定使用哪些材料。考察成果由集体搜集,选择和实施却有不相等的权力。
不平等条约强化了政府建立法典、法院、财政与宪法形式的意愿:这些是外国强国用来判断“文明”的标志。对外认可可以推动国内改革,也可能使制度优先回应外国观察者,而不是让日本居民获得更多决定权。
出国期间,国内政策仍在推进,预算和朝鲜问题引起新的争议,留守领导人也形成自己的权威。归国者的比较知识必须进入这些既有冲突,不能直接取代留守者的判断。
岩仓使团没有完成改约,却留下了大量可供比较的资料和有海外经验的官员。伊藤由此更加理解,代表机关可以与强行政和帝国并存,宪法又要依靠行政基础才能运转。这些经验后来支持了以天皇为中心的路线,并没有必然导向议会主权。
7. 工业建设与内务权力
1873年的朝鲜派遣争议,把使团归国者带入政府分裂。西乡隆盛等人支持派遣使者,大久保、木户、伊藤等人主张先整顿国内、恢复财政。派遣的风险与意图后来仍有争论;当年的决定则使多位领袖离职,执政联盟缩小。
获胜的一方并没有从此放弃海外军事行动。他们反对某个立即实行的方案,仍继续军备、对外干预和国内集权。伊藤选择的是优先次序、程序和国家能力,不能由此概括为一贯的和平立场。
任工部卿后,伊藤需要为铁路、电报、矿山、船厂和技术学校安排预算、合同、人员、翻译与检查。交通和通信把城市、港口及官署连在一起,技术教育则培养能够操作这些设施的人。
井上胜经营铁路行政,山尾庸三推动工程教育和工业组织,外国雇员以高费用提供专业知识,日本工匠调整机器。隧道、铁轨和煤矿由工人施工,事故也由他们承受。
土地与风险随项目重新分配。铁路需要测量和征地,矿山影响水源、健康和地方管理,示范工厂规定男女工人的劳动。远离设施的纳税家庭也可能出钱支持建设,实际利益未必平均回到承担者身上。
1875年大阪会议要解决的是执政合作。木户此前离开政府,板垣组织民选议院要求,大久保需要扩大支持,伊藤参与联络。会谈促成复官,并建立元老院、大审院和地方官会议,许诺逐步发展代表制度。
元老院由任命产生,行政领导人仍掌握主动权,民选国会的要求被延后。板垣再次退出政府。会议确实建立了新机关,却没有解决造成分裂的权力问题。
自由民权运动继续通过请愿、社团、演说和报纸扩展。旧武士、乡村有力者、教师、商人及参与政治网络的女性提出不同方案;男性主导正式领导和以后选举,并不意味着所有政治要求都由政府或少数领袖发起。
1878年5月,大久保被暗杀,伊藤接任内务卿。内务省管理地方官、警察、卫生、工程和产业,可以协调道路与防疫,也可以限制报纸和集会。地方报告既记载收成,也可能记载开会地点和组织者,铁路既运货物,也运官员、军队和政治报纸。
伊藤擅长在资深领袖、年轻官员和外国制度语言之间协调。这帮助维持政府,也可能使具体原则让位于保住执政中心。到1881年,日益组织化的代表要求已无法长期搁置,他倾向于维持专业行政与政府协调,避免议会突然掌握内阁。宪法必须回答一个实际问题:如何约束已有行政体系,又由谁决定这种约束。
8. 1881年的宪政路线之争
请愿、地方议会、社团和民间宪法方案,使全国代表机关成为政府必须回应的要求。单靠行政成绩,已经难以让所有人接受少数领导者继续决定国家事务。
1881年,大隈重信提出较快的制宪和开设议会时间表,倾向英国式内阁责任。在这种安排下,民选下院与政党有可能决定部长去留。伊藤担心在国家与政党尚未充分准备时,把行政的连续性置于多数党竞争之下。
分歧也有派系背景。大隈来自肥前,通过财政工作积累影响,与占优势的萨摩、长州联盟不同。据相关记述,伊藤取得其建言的副本并组织反对。地域网络、信任与制度偏好相互加强,但不能因此把整个争论解释成单纯私怨。
北海道开拓使的资产出售计划,使政府内部冲突进入公共争议。黑田清隆主持的机关拟以受到广泛批评的条件出售国有资产,买主又与官员关系密切。报纸和民权活动者把财政特惠与缺乏问责联系起来。
10月,政府取消出售,却把大隈及接近他的官员逐出政府。一个受到批评的交易停止了,掌握任命权的领导集团反而更加集中。与此同时,政府以天皇名义承诺1890年开设国会。
这一期限使政府承担可以被检验的义务,也留出近九年进行调查、起草、建立华族、重组各省和训练官员。未来的议会既回应民间压力,又让现有领导人控制准备过程。
参议和官员准备建议与文件,再由天皇认可,使方案成为公共权威。这套安排既不是天皇一人的创造,也未交由民众共同决定。
民间方案并不一致:有人强调自然权利,有人重视地方自治,有人需要强大的全国机关,也有人愿意保留较大的皇权。英国式和后来官方的方案也都使用翻译、外来制度、历史与国内材料;真正的分歧在于主权所在、内阁责任、行政独立以及选民何时取得影响。
反对者面对的不只是理论辩论。警察、新闻限制和任命权更有利于政府,大隈被逐也改变了制宪人员。伊藤因此获得主持欧洲调查的机会,他后来的专业地位以这场政治胜利为前提。
1881年的安排明确了开设国会的期限,阻止了大隈较早转向议会内阁的方案。往后的准备同时由两方面推进:政府设计未来规则,民间则加紧组织能够在规则下行动的政党和地方网络。
9. 欧洲宪政调查
1882年3月14日,伊藤从横滨出发,奉命考察欧洲宪政。三十一项调查任务不只要求阅读宪法条文,还涉及君主、两院、大臣、法院、财政、地方行政和皇室之间的关系。政府需要知道各机关怎样运转,才能把全国代表机关接入现有行政体系。
伊东巳代治随行,负责记录与文书等工作。官员翻译、整理材料,帮助伊藤把讲授和谈话转为可供起草的资料。金子坚太郎则在以后参与草案工作,两人的制宪经历并不始于同一次旅行。
在柏林,格奈斯特和莫塞介绍的德国公法并不完全相同;在维也纳,施泰因强调行政与社会发展的关系。伊藤所见还有正在运作的机构和争论,不能简化为听取一套统一的德国答案。
普鲁士的安排让君主和官僚保有较强权力,同时容纳代表机关,大臣不必只是议会多数的执行者。这与伊藤在1881年的顾虑相合。奥匈帝国显示另一种复合君主制,英国的内阁与议会则依靠许多成文法外的惯例,比利时又提供成文宪法的比较对象。
同样名为大臣、责任、议会或王权的词,在不同地方并不对应相同权限。译成日文时,主权、臣民、权利、敕令等概念,又会带入既有历史含义。选择措辞,既可能把新制度连接到皇统传统,也可能显出它与旧制度的差距。
欧洲制度由革命、战争、阶级和宗教冲突,以及各种妥协形成,无法作为毫无政治利益的技术设备搬运。日本官员需要从中选择,外国法学家也带着各自关于君主、社会和法律的判断提供意见。最终责任仍属于委托、翻译并实行方案的日本政府。
行期与起草人员
欧洲调查持续约十四个月,整次出访还包括长途航行,伊藤于1883年8月归国。这段时间足以形成有目标的比较认识,仍不足以掌握每个国家的全部惯例。1887年夏岛起草时,伊藤、伊东巳代治、金子坚太郎等人把多种草案和材料进一步整理为文本。
伊藤希望让天皇成为政党之上的统一中心。古老皇统因此被连接到新写明的法律职位,专业行政则被视为避免党争损害政府连续性的保障。但官僚也由教育、地位与任命形成,它既能保存经验,也能把决策隔在选民之外。
归国后,重组各省、建立华族、区分皇室制度与普通政府,以及组织起草小组,仍待完成。欧洲调查提供了决定性的德奥公法资源,日本官员再根据本国皇权、行政和对外目的加以组合;它既有重要外来影响,也包含明确的国内政治选择。
10. 第一任首相
太政官体系沿用或改造了旧朝廷的官名,大臣、参议与各省长官权限重叠。随着行政事务扩大,政府需要更清楚的部门责任和协调办法。1885年12月22日,内阁制度成立,伊藤被任命为第一任首相。
新内阁设外务、内务、大藏、陆军、海军、司法、文部、农商务和递信等部门大臣。宫内大臣处理皇室事务,处在普通内阁成员之外。首相成为行政的协调中心,并没有把皇室与国家的一切权限都收进内阁。
此时伊藤并非经全国选举产生,也没有民选议院决定内阁去留。任命在皇权体系中进行,后来宪法规定大臣辅弼天皇,而未规定内阁必须取得众议院多数信任。
陆海军逐渐建立通向天皇统帅权的直接关系,皇室机关又有独立事务。维新资深领导人可以不担任正式内阁职位,仍就重要任命和政策提出意见。首相能否协调,要靠这些关系,而不只靠职位名称。
井上馨、松方正义、山县有朋、山田显义等部长各有网络和专业领域。伊藤需要谈判、联络与取得合作;一位能够协调的大臣,并不一定拥有强迫所有同僚服从的权限。
各省以下,招录、考试、法律训练、预算手续和官阶逐步形成职业官僚。官员可以在内阁更替后保存经验,也使缺乏教育与任官机会的普通居民更难进入政府知识和决策的内部。
1884年建立的华族制度,把原公家、领主和维新功臣等人纳入新的爵位等级,准备组成未来的上院。奖励功绩、维护社会地位和规划议会,在同一制度中相连。
皇室事务则沿另一条法律与财政路线安排。皇室典范后来与公开宪法分别颁布,继承和皇室治理不受普通国会修法直接掌握。这种划分预先决定了代表机关无法触及哪些领域。
伊藤第一届内阁继续推动法律、外交、军事、教育与财政改革,制宪则在非公开范围进行。居民先通过警察、学校、征兵、税收和法院感受到新的全国政府,之后才有有限的人取得国会选举权。女性与多数男性都不在未来的选民范围内。
1888年,伊藤转任新设枢密院议长。这个由任命产生的咨询机关秘密审议宪法,并向天皇建议,他由此继续直接参与制度的最终定案。新内阁确实提高了行政的清晰程度与效率,同时留下首相需协调却未必能命令同僚、政府覆盖全国却不由民选下院产生的矛盾。
11. 明治宪法的制定
欧洲调查之后,小组在夏岛和官署内秘密起草。有限参与者可以集中修改、保持文本协调,也把民间政党的压力隔在程序之外。未来受宪法治理的居民,没有直接参加制定规则。
井上毅承担主要法律起草工作,把经典、国内制度与翻译公法连接起来。伊东巳代治和金子坚太郎准备文本与说明,德国顾问勒斯勒回答法律问题、影响条款。伊藤主持政治方向,协调分歧,并使方案进入皇室决策。这是一套多人分工和反复修订的工作。
第一条以延续不绝的皇统为统治依据,第四条又规定天皇依据宪法行使统治权。古老传统在这里被写成新的法律职位,皇权既被确认,也被置于成文形式之中。
帝国议会分为贵族院与众议院。法律和新税须取得议会同意,预算也要审议。这些权限给未来的议员留下真实的谈判空间:在依法需要同意的事项上,政府不能一概把议会当作仪式。
臣民的言论、出版、集会、宗教、财产及司法程序等权利,有了可用于法律争论的条文。但行使范围受普通法律约束,政府支持的立法或既有警察规则仍可以缩小它们。拥有权利的文字,并不保证宽广或平等的实际活动空间。
大臣辅弼天皇并承担相应责任,宪法却没有规定内阁必须获得众议院多数信任。政府由此可以自称超越政党,同时又需要议会通过法律和预算。行政独立与议会合作之间的紧张,并未在条文中彻底解决。
军队统帅权属于天皇,陆海军进一步主张直接接近统帅,不能完全归入内阁或议会。伊藤虽重视协调,这些权限仍留下不同机关争夺解释的空间,后来冲突并非都能由其个人解决。
紧急敕令和财政延续规则保护了政府的运转。议会未开会时,政府可通过规定条件下的紧急敕令处理事务;既有税收能够继续征取;新预算无法成立时,也有沿用既有预算的办法。议会能够阻碍新增计划,较难把整个国家的经常事务一举停止。
皇室典范另外规定皇位继承、摄政和皇室治理,置于普通国会修法之外。公开宪法的主权来源因此被保护在另一套规范中。枢密院在伊藤主持下逐条审议草案,改善法律的一致性,也把解释权集中于参与设计的任命制精英。
1889年2月11日的颁布仪式,把现代法律与传说中神武天皇即位的纪念日连接起来。宪法以天皇授予臣民的形式呈现,民权运动争取到国会,却没有被承认为与皇室共同创设主权的人。
新的秩序确立了可执行的程序、代表机关和权利条文,也限制了政治参与,并为行政机关和军方保留了重要权力。伊藤参与建立的是需要与议会合作、依照法律办事,却不由民选下院决定政府组成的体系。制度的持久作用和以后暴露的危险,都与这套权力分配有关。
12. 议会、政党与四度组阁
1890年11月,帝国议会开始运作。众议院选举资格受性别、年龄、居住和高额直接税限制,选民约占总人口百分之一,不到五十万人。地主和较富裕纳税者有较大机会,女性、工人、多数佃农和城市居民没有全国选举权。
议员虽然来自狭窄选民群体,却带着政党联系、地方承诺和自由民权运动经验进入议院。他们把预算同意权用来削减支出、质问官员,挑战政府自称站在政党之上的地位。
既有预算可以在新预算失败时继续施行,限制了拒绝拨款的力量;新增事业和争议性增支仍需政府争取支持。削减预算可能让部长难堪,也可能拖慢军政计划。议会影响在这些具体交涉中逐渐扩大。
内阁既谈判、提供地方项目,也借助天皇权威、解散众议院、限制集会和干预选举。1892年选举中的暴力干涉尤其显示,法定程序可以与强制手段并行。冲突发生时伊藤并非总任首相,但他持续参与组阁和宪法解释。
伊藤先后担任第一、第五、第七和第十任首相,离任后也主持枢密院或充当元老。宪法没有规定元老会议,维新人物却凭声望、天皇信任和网络推荐首相、左右重大政策。它帮助安排权力交接,也使决定过程不如正式官职所显示的那样透明。
政党也在变化。领袖可以反对一个内阁而支持另一个,派系会合并或分裂,地方组织把国会支持与道路、学校和任命联系起来。利益交易与政治原则共同存在,既不能把所有协商都当作贪腐,也不能假定代表者从来不考虑地方利益。
伊藤原先希望行政不被政党竞争掌握,连续议会却证明政党并未消失。解散之后仍要选举,同样的问题会带着新的议员回到议院。一次次应付,逐渐比维持稳定联盟更费力。
甲午战争使政党暂时合作,胜利带来政府声望和新资源,战后军备、工业和殖民行政又要求更多收入。财政争执随之恢复,政府扩大事业的需要反而增强了政党的谈判能力。
1900年,伊藤把原自由党政治人物与行政盟友组织为立宪政友会。狭窄选举范围内的地方网络,为官僚出身的领袖提供稳定议会支持;政府资源和元老声望,也把原有党人吸收到新的领导之下。这既显示伊藤接受政党的持久作用,也包含政府对政党力量的收编。
贵族院、枢密院、军方、官僚和皇室顾问仍各有权力,内阁仍无须直接向选民或议会多数负责。没有选票的人则通过报纸、请愿和受限社团进入公共争论,也可能遭警察镇压。政治生活超出选民范围,却没有消除不平等。
伊藤在内阁、枢密院和政党之间移动,正体现其所建制度的实际运转:竞争和谈判扩大了,未经选举的权力仍相互重叠。议会没有直接取代维新领导集团,却迫使它公开协商,并寻找新的执政办法。
13. 甲午战争与下关条约
1894年的战争从朝鲜危机中展开。东学起义、朝鲜政府的请求与内部派系、清军介入、日军部署及改革要求交织在一起。战争虽在日本与清朝之间进行,朝鲜并不是两国竞争之外的空白场地。
伊藤内阁在帝国宪法下作出政策。军队统帅名义上属于天皇,部长负责财政、外交、运输、信息与占领事务。铁路、轮船、兵工厂、税收和医疗使应征士兵与预备役人员能够出征,工人和商人供应物资,家庭承受死亡与伤残。战时力量来自社会的广泛动员。
日军在朝鲜、满洲和海上取得重大胜利,国内不少人以此证明改革有效。战争也包括暴行,旅顺尤其发生对平民与俘虏的杀戮,其规模和解释引起国际争议。军事胜利并未取消这些行为的责任。
1895年,清方在败战压力下到下关谈判。李鸿章在会议期间被日本袭击者打伤,改变了外交气氛,日本随后同意停战。袭击不是伊藤命令,安全和由此产生的政治后果仍属于他主持谈判的环境。
4月17日,伊藤与陆奥宗光代表日本,与清方签订下关条约。清朝承认朝鲜独立,割让台湾、澎湖和辽东,支付赔款并给予通商利益。陆奥、外交官、军方、翻译、文书人员和内阁共同影响条款,伊藤承担领导责任,不能被当作每一条条件的唯一作者。
朝鲜独立结束了清朝的宗主关系,却没有保障它摆脱日本干预。清朝影响退去,使日本更有能力控制韩国政策。条约里的“独立”,与实际享有自主权之间已有明显距离。
台湾和澎湖在两帝国的协议中转交,居民没有参与谈判。地方官、士绅、民兵、原住民和普通家庭面对占领,采取逃亡、协商或抵抗。日军必须通过战斗推行新统治,不能把领土只当作无人居住的战利品。
伊藤曾短暂主持台湾事务局,将和约连接到殖民行政。法律、警察、卫生、土地、通信和军力都用于新统治。赔款则支持日本扩军、工业和货币改革,清朝纳税人承担的资源成为战胜国继续发展的资本。
俄国、德国和法国随后以军事威胁要求日本交回辽东。日本无法承担同三国开战的风险,以追加补偿接受退还,国内愤怒又推动未来的军备要求。日本比清朝强大,却仍弱于欧洲强国联盟,所处的帝国等级没有因一次胜利而消失。
国内政党大体支持战费,战争也扩大了政府的合作基础。宪政竞争仍在,但共同扩张可以使国内不同政治力量暂时联合。日本精英之间的法定商议,与对其他居民的强制领土转移,在同一国家机构中完成;伊藤的制宪与战争事业也因此无法分开。
14. 韩国统监与主权丧失
日本在日俄战争中争取对韩国的支配,军事占领和与其他强国的协议不断压缩韩国行动空间。朴次茅斯条约认可日本在韩国的指导、保护和监督地位,俄国的承认并不代表韩国同意。
1905年11月,伊藤以天皇特使身份到首尔。高宗拒绝交出外交事务,韩国大臣也有抵抗。日军围压宫廷,官员施压,最终五名大臣表示接受。高宗没有签字或盖印,韩国历史机构因此把乙巳协约视为强迫、无效的协议。
协约把韩国对外关系交给日本,并设置可以接近皇帝的统监。驻外使馆关闭,韩国在最需要国际支持时,失去以自己名义交涉和缔约的能力。外交权的丧失,改变了这个国家能够向谁求援、怎样表达要求。
伊藤由日本天皇任命为首任统监,1906年开始主持统监府。他以改革、保护、财政改善和增强机构为理由说明控制。韩国却没有自由拒绝这些安排的权力,日本的管理能力不能代替韩国的授权。
日本顾问和官员进入财政、通信、警察、教育与行政。基础设施与财政变更可能提供服务,重要决定和资源却日益指向日本的目标。韩国官员仍在办事,高层选择受到外部监督;学校、法院、新闻规则和土地财政措施,都把这种权力关系带入日常生活。
抵抗也有多种形式:外交申诉、新闻、教育、宗教活动与武装斗争。1907年,高宗派秘密使者赴海牙和平会议,试图挑战主权被夺的事实,使者却无法正式参会。保护国造成的国际孤立,在这次申诉中显露出来。
日本以海牙派遣追究高宗,迫使他让位于纯宗。第三次日韩协约要求重要法律和行政措施先取得统监认可,并让日本掌握韩国高级官员任免。军队被解散,首尔南大门的士兵抵抗,其他军人加入义兵,镇压又把战斗与集体惩罚带入地方社区。
渐进保护与直接兼并的分歧
伊藤曾反对一些要求立即兼并的主张,认为保护国行政、教育或逐步同化,更能服务日本利益,也较有利于国际观感。这些分歧影响方式和时间,可能制约个别方案,却没有把自主选择交还韩国。
他亲自参与1905年强迫韩国交出外交权的过程,主持扩大控制的机关,又参与迫使高宗退位及进一步夺取内政权限。渐进方案与直接兼并都否定了韩国的平等权力,区别在于控制应怎样推进;两种方案都未尊重韩国自主决定的权利。
1909年4月,桂太郎和小村寿太郎与伊藤协调兼并方向,伊藤接受了安排。6月,他辞去统监,再任枢密院议长;7月6日,日本内阁正式决定兼并方针。兼并由领袖协调推进为内阁方针,在伊藤遇刺之前已经进入执行准备。
政策由内阁、军方、外交官、日本官员、合作的韩国官员及外国强权共同影响,伊藤不是唯一设计者。他也并非置身体系之外的温和旁观者,而是剥夺韩国主权的一位重要主持者。其管理的保护国机构,成为随后兼并的基础。
15. 哈尔滨遇刺与不同记忆
1909年6月辞去统监后,伊藤再任枢密院议长。10月26日,他赴满洲俄方管理的铁路城市哈尔滨,与俄国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进行高层接触。当日上午,安重根在车站站台开枪,伊藤死亡,安被拘捕。
安重根曾参加武装抵抗,与同伴准备行动。他在被捕后说明为何针对伊藤,并撰写有关东亚和平的论述。他的自述和文字记录了自己的政治目标,遇刺案因此也成为理解韩国独立活动的一部分。
安重根的理由与审判立场
日本国家把杀害高级政治人物定为暗杀,韩国独立记忆则把安的行为称为抵抗夺权的义举。这些分类与谁拥有主权、谁承受剥夺有关,不能只归为不同民族的情绪。
安把行动解释为韩国独立战争和东亚和平事业的一部分。这些理由可以明确归属于他,个别指控仍须分别核实,不能因认同其目标就把所有陈述当作已证实事实。
案发在俄方铁路地区,行动者是韩国人,目标是参与剥夺韩国权力的日本官员;审判却由日本当局在旅顺进行。管辖权本身包含事件所争议的帝国关系,司法程序不能脱离这种背景。
安被判死刑,于1910年3月26日处决。他的著述、书法、天主教身份、义兵活动和未完成的和平构想,提供了不同的纪念依据。枪击经过和伊藤临终言语的记述则存在可靠性差异,不能凭后来纪念补出其最后的想法。
日本国葬突出四任首相、内阁与宪法建立者、外交官和皇室臣子的履历。这些职位确实存在,国家悼念同时把公共记忆组织在服务日本的事业上,较少表现其韩国政策造成的主权丧失。
1910年8月,日本正式吞并韩国。内阁方针早于哈尔滨事件,伊藤辞职前也已接受兼并方向。他若生还会怎样影响其进程,仍无法确定。
兼并并非韩国居民自由决定的权力转移。保护国时期的机构进入正式殖民统治,伊藤虽未活到兼并后的行政阶段,仍属于这一制度推进的过程。
日本的宪政和民主叙述有时更重视其国内建制,韩国则更重视1905年的强迫和此后的控制。各自选择了不同关系作为人物意义的中心。日本官署又拥有大量文书和出版能力,韩国秘密外交、地方抵抗与损失常通过压制者的记录或后来的整理保存,材料本身也留下权力不平等的痕迹。
伊藤从焚烧使馆的青年转为国际交涉者,从低级家庭走入统治精英,又在国内参与法律限制、在国外主持强制统治。适应形势是其政治才能,但没有固定的道德方向。内阁与宪法的持久功绩、韩国主权被夺的责任,以及安重根有意识的反殖民行动,共同构成其生涯最后阶段的历史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