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读
1 · 江户与小浜之间的医家子弟
玄白1733年出生在小浜藩的江户下屋敷,父亲杉田甫仙是藩医。小浜位于若狭,但藩主和家臣也在江户生活、办事,因此玄白的藩籍与出生地并不矛盾。约八岁时,他随父亲调任回到小浜,住了约五年,又返回江户。
医家给了他书籍、老师和从医的人脉,也要求一家人服从藩务安排。那时医学已有多种传承,中国医书、日本临床经验和外科技法常同时使用。幕府1720年放宽部分不涉及基督教的书籍禁令,后来也扩大了他接触欧洲知识的机会;童年疾病的后世记述不足以证明,他在幼年已决定投身兰学。
2 · 学医、任职与诊疗
青年玄白向西玄哲学习医学和外科。这一外科传承包含早期欧洲接触带来的技法,却不等于他已能直接阅读荷兰医书。学生通常在师门抄书、看诊、学配药,约1753年,玄白正式担任小浜藩医;到1750年代后期,他也在江户诊疗。
藩医有俸禄,也有侍候领主家的义务。城镇行医则靠病人的转介、付费和信任,助手与家人承担配药、传话等工作,病人家庭也会选择医生、调整或停止用药。创伤、骨折和脓肿使身体结构成为实际问题,但更好的解剖图仍不能单独提供麻醉、防腐或有效药物,治愈与否还受许多条件影响。
3 · 一本荷兰书怎样来到江户
荷兰医学书先由商船带到长崎,经官员、通词和商人处理,再运往江户供人购买或借阅。德川吉宗1720年的政策扩大了部分非宗教书籍的输入;宗教禁令、贸易检查和价格限制依然存在。长崎的中国贸易、荷兰商馆和运输商共同维持了受管制的知识交流。
早于玄白,青木昆阳、野吕元丈已受吉宗指示学习荷兰知识。荷兰使节赴江户时,长崎屋旅宿也给部分学者提供接触通词和欧洲人的机会。可是,买到昂贵的书并不等于读懂:医生可以认出图上的器官,却未必理解图注和句法,当时可用的词汇与语法材料还很有限。
4 · 小塚原的解剖观察
1771年4月18日,即明和八年三月四日,玄白、前野良泽、中川淳庵等人在江户小塚原观看一名女刑死者遗体的解剖。实际剖开遗体的主要是刑场工人,医生们观察、比对荷兰书的图版,发现若干结构比以往使用的图示更吻合。次日,他们决定开始翻译。
此前已有解剖观察:山胁东洋1754年在京都观看解剖,1759年出版《藏志》。小塚原这次比较增加了医生对该书的信任,却不能验证全书或证明其治疗有效。遗体来自刑罚,死者及家属无法自主决定其用途;刑场工人的经验也常被后来的先驱叙事忽略。玄白在数十年后的回忆中描绘了当日震动,具体感受仍须与事件本身区别看待。
5 · 从德国原著到荷兰译本
玄白等人使用的主要底本,是德国医生库尔姆斯1722年《解剖图表》的荷兰译本,由迪克滕于1734年译出。到1771年,这已是流传数十年的书,并不代表欧洲医学的最新成果。清晰的图版帮助他们认识结构,文字和图的含义仍需逐一辨认。
《解体新书》的附图还选用了团队通过良泽、淳庵、桂川甫周、石川玄常等人接触到的其他欧洲医书。将铜版图改为日本木版印刷,需要重绘和取舍,并非原书的逐页复制。山胁东洋等人的工作也表明,日本医生此前已有通过观察质疑旧图的做法;这种方法不能简单按中国或荷兰语言来划分。
6 · 一群译者,不同的署名
团队中,前野良泽的荷兰语最好,常在自己家中与同伴讨论疑难。玄白推动工作和出版,中川淳庵持续参与校订;幕府医师桂川甫周提供藏书与联系,石川玄常参加参订,小田野直武负责附图。长期聚会也依赖医家提供房间、纸张和日常照料。
1774年书上的署名列玄白为译者,淳庵为校订者,石川为参订者,桂川为审阅者,却没有良泽。玄白晚年将良泽谨慎求准与自己急于使书面世的态度相对照,但这不能完全解释当年的署名决定。个人意愿、出版惯例和其他顾虑仍有讨论余地,不能据此编出两人决裂的故事。
7 · 没有完备词典的翻译
他们缺少完备的荷兰语词典和语法书,要把零散词汇、书中反复出现的句子、插图和已有医学知识互相对照。良泽虽最擅长荷兰语,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一个器官名译出来,仍可能因句法不明而误解它与其他部位的关系。
遇到新概念,译者尝试音译、直译、描述性的复合词,也重新限定旧词的意思。神经、软骨、动脉等术语与这段译介史密切相关,其形成不宜全部归给某一人。约三年半的工作反复返工,留下的译文仍有错误;玄白1815年的回忆保存了困难经过,但并非当年每次讨论的逐字记录。
8 · 从小册页到五册书
1773年,玄白等人先刊行《解体约图》,署玄白、中川淳庵和绘图者熊谷元章的名字。这些小册页介绍部分解剖知识,也预告即将出版的书。推广、试探读者接受程度或顾虑政治风险,都可能参与其中,不能把它的用途只定为一次审查试验。
1774年,须原屋市兵卫出版《解体新书》:正文四册,序文、凡例及附图一册。附图由曾向平贺源内学习西洋绘画的小田野直武绘制,刻工再将它们转成木版。书商承担纸张、刻版、印刷、装订和销售,印本把术语、图像送到更远的读者手中,也使误译随之传播;向高层献书的联系有助于声望,却不能直接等同于完整的官方批准。
9 · 把错误交给后来的修订
玄白承认初版有误,把修订工作交给学生大槻玄泽。玄泽又参考新书和更充分的语言知识,调整术语、扩展说明。《重订解体新书》约1798年已大体完成,直到1826年才印行,那时玄白去世已有九年。
从稿成到出版相隔约二十八年,说明修订还要经过保存、经费、制图和出版等环节;没有具体证据,不能断定是哪一种原因独自造成延误。玄泽有自己的学术判断,修订也超出了替老师改几个错字的范围。初版提供了共同讨论的对象,后人可以沿着它改进,解剖知识的进步仍需与治疗成效分别衡量。
10 · 天真楼与新的兰学塾
《解体新书》出版后,玄白在家塾天真楼教学生,也通过书信联络各地医师。养子杉田伯元及家中后辈参与传承,收徒、亲族和藩医任职往往连在一起。后来的学生人数估计超过百人,但这并非来自一份完整的在校名册。
一关藩医建部清庵提出的荷兰医学问题,经转递到达玄白,双方通信后来由伯元编成《和兰医事问答》,1795年出版。大槻玄泽则兼学玄白、良泽,又到长崎求学,另设芝兰堂。
新元会图描绘兰学者庆祝公历1795年的元旦;当时日本历是寛政六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属传统年1794。这幅图显示了交游范围,参加者的政见却未必相同。随着各家授业、著述和官府译事的发展,兰学扩展到天文、地理、本草、化学、艺术和兵学,稀少书籍的借抄及防止火灾损失也成了共同问题。
11 · 刑场里的医学知识
小塚原的身体观察受刑罚和身份制度支配:官府决定遗体能否用于解剖,有些刑死者还会被留作试刀等用途。医生得到了观察的机会,承担实际操作的工人却因受歧视的身份,少有姓名和贡献留在记述中。附近回向院的祭祀也未能使死者及家属获得选择权。
1771年的观察没有立刻把解剖变成医学校的日常课程,后来制度的改变仍经过很长时间。玄白的回忆偏重读书和翻译,无法据其沉默推断他对遗体来源的全部想法。小塚原1922年建立的观脏纪念碑,属于后世纪念,相关说明列在附注中,不能把它当作玄白在世时已有的荣誉。
12 · 学习也要往返于长崎与江户
最初把书送到江户的路线,后来继续输送老师、学生、词汇和实物。长崎的通词兼医者吉雄耕牛曾教大槻玄泽,荷兰商馆外科医师和来访使节也参与知识交流。良泽、玄泽等人把所学带入新的圈子,江户的读书会依然要依靠港口的语言经验和人脉。
这种学习受许可、旅费、礼仪和借书条件限制。一部书缺图、受损或必须归还,就会影响讨论;在长崎屋见到使节也不等于可以自由取用所有资料。玄白擅长把人和书组织起来,通词及其他教师则提供不可替代的专长。知识经过摘译、授课和印行,才得以在更多地方重复使用。
13 · 译书之外,仍是医生
玄白在翻译和授徒期间继续承担藩务与诊疗。1787年一封信显示,他请在京都、大坂活动的小石元俊前来往诊。这能说明医师之间会求助、协作,但信中信息不足以确认病症、为何请他或治疗结果。
病人和家属会比较医生、混用治疗办法,并承担费用,不同家庭能够获得的照护并不相同。玄白1810年出版的《形影夜话》,以自己与影子的问答讨论医事、学习、修养和健康,仍结合中国医学、荷兰书籍与日常经验。解剖译书扩大了医生描述身体、讨论伤病的范围,实际诊疗还要在药物、操作和患者状况之间判断。玄白把这些问题带进读书、通信与授徒,留存的出版物却不足以给出可靠的治愈率。
14 · 四十年后写下的开始
1815年,玄白完成后来称作《兰学事始》的回忆稿,距《解体新书》出版已四十余年。他写下先前的荷兰学习、小塚原观察和翻译困难,并把稿子传给大槻玄泽。此时兰学已有学塾、参考书和官府用途,与1771年初次着手时的条件相差很大。
回忆保存了同伴姓名和事情经过,也经过多年记忆与叙述的整理,需要与1773年册页、1774年署名、书信和修订稿对读。它曾以《兰东事始》《和兰事始》等名称流传,1869年福泽谕吉与玄白后人杉田廉卿促成出版,熟知的书名随之通行。同伴和前辈经过玄白的选择进入回忆,明治读者由此看到现代化先驱的故事;玄白当年却无从预知这条后来的发展路线。
15 · 玄白身后的书与形象
玄白1817年去世,葬于江户荣闲院。1826年大槻玄泽的修订本印行,1869年《兰学事始》付印,都由后来的参与者完成。1909年,木下家后人整理所藏杉田家书信,又使医家往来进入可供研究的档案。
到1912年,玄白已成为日本医学与翻译史的重要先驱。这样的形象由书籍、学塾传承、家族保存和明治时期的叙述共同形成。此后医学体系中的学校、外国教师、执照、医院、公共卫生和实验室,需要后来许多人的建设;病人和社会也参与接受、抵制和支付成本。玄白留下的关键贡献,是让受限的读书机会发展为集体翻译、公开印行、持续修订和教学联系。
详读
1 · 江户与小浜之间的医家子弟
1733年,杉田玄白出生在江户的小浜藩下屋敷。小浜藩位于日本海沿岸的若狭,藩主却须在幕府首都维持宅邸、处理政务,家臣也随之往返。玄白因此既是小浜藩医家的子弟,又从江户开始了人生。约八岁时,父亲杉田甫仙调任小浜,一家在当地住了约五年,然后返回江户。孩子的迁居,首先由父亲的服役安排决定。
甫仙是藩医。从这样的家庭学医,玄白可以接触书籍、患者、老师和同业,也有进入藩内任职的途径。职业传承同时附带义务:领主需要医师时,任职、居所和日常安排都未必能由医家自由决定。家庭给了他较好的学习起点,却没有使他成为独立于藩务的学者。
这时日本医学已包含不同资源。医生阅读中国医书及日本注释,通过师门学习诊断、配药、外科处置,再把所学与具体病例比较。各家取舍并不一致。后来玄白对荷兰书的兴趣,是在这一已有多种传承的医疗环境里发展起来的;学习新的解剖知识,也没有使此前全部经验立刻失效。
在他出生之前十三年,德川吉宗已放宽部分书籍输入禁令。欧洲知识因此有了更大的合法流通空间,不过一本书仍要经过长崎的官员、通词、商人和买家,才能到达江户。玄白后来受益于这个变化;关于他童年患病的地方记忆和晚年自述,则无法恢复幼年时的全部想法。能确定的起点,是医家的职业、书籍和跨城生活,为他日后的工作提供了条件。
2 · 学医、任职与诊疗
玄白青年时向西玄哲学习医学和外科。西玄哲所在的传承,保留了早期欧洲接触带来的部分外科知识。这些技法可以经口授,或以日语和源自汉文的词语传下去,学会操作的人未必能读欧洲原书。玄白在同一时期也学习中国医书和日本临床经验,尚未获得一套可以直接阅读的荷兰医学体系。
从医训练多在医家和师门进行。学生抄录书籍、观察看诊、学习药物制备,在老师认可之后逐渐独立诊疗。全国尚无统一的医学课程,也没有按今天的方式划分解剖、内科和外科。医生选择何种办法,既受师承影响,也要看病人、症状和自己的经验。
约1753年,玄白成为小浜藩医。家族的从医背景大概有助于任职,但藩内职位仍要求获得认可并承担服务。俸禄和领主家的联系给他生活与职业支持,藩务也限制了可以自主安排的时间。到1750年代后期,他在江户的诊疗又接触到城镇和武士家庭:人们通过介绍请医,付费、送礼、再次求诊,逐渐形成医生的声望。
一次诊疗需要医师之外的许多人。助手配药、打理房间和传递消息,病人家属决定何时请医、是否继续服药;病人也可能转请他人、采用家中的疗法。即使后来病情好转,治疗、饮食、休息和疾病自身变化各起多大作用,也往往难以分开。玄白的病例经验不能据此换算成现代意义的治愈率。
外科问题尤其需要判断身体结构。伤口、肿胀、骨折和脓肿都涉及部位及相互关系,读不懂外文医书会妨碍进一步研究。但知道器官位置,仍不足以带来安全的深部手术、麻醉、防腐和有效药物。玄白寻求更好的解剖知识,是为临床增加可用的依据;这项追求依然处在原有的诊疗关系之中。
医师的来往为他打开了另一条路。他们借书、通信、在患者家中相遇,也向别家求学。小浜藩的联系使玄白结识中川淳庵,江户又让他接触前野良泽和桂川甫周。这些人的知识可以互相补足:中国医书读者也有人重视观察,荷兰书读者同样可能接受未经核实的说法。后来翻译的起点,正是一个行医者想解决问题,却还没有充分语言工具的处境。
3 · 一本荷兰书怎样来到江户
玄白拥有的解剖书,先经历了欧洲出版、海上运输和长崎贸易。荷兰船只进入长崎后,书籍与其他物品一样,要经过官员检查、通词处理、商人采购,再由运输和转卖网络送往内地。江户医生最后拿到书时,书价已包含纸张、装订、插图、运输风险和稀少程度。
吉宗1720年的放宽措施扩大了允许输入的部分书籍,特别是内容不涉及基督教的西方知识著作,宗教禁令仍继续执行。长崎同时保有荷兰商馆、中国贸易、奉行、通词和各类经纪人。谁能够购买、运输或接触外人,仍受规定和财力制约。幕府严格限制海外旅行和外交往来,同时保留了这些经过挑选和管理的交流渠道。
通词的语言能力由职业和家业逐渐积累。他们处理贸易谈话、文件和使节来往,保存了江户读书人所依赖的词汇与联系人。吉宗此前曾要求青木昆阳、野吕元丈学习荷兰知识。荷兰使节赴江户时,下榻的长崎屋又成为部分学者与通词、欧洲来客相遇的地方;能够进入这种场合,需要具体联系和适当安排。
拥有一本书,阅读能力却可能只到图像为止。医生认得骨骼、器官或工具的外形,不一定懂图注,更不一定理解正文所说的功能和联系。借书或合力购书可以分担费用,也会使研究受归还期限限制。图版的清楚容易先使人信服,图后面的论述仍需另一套语言工作才能检验。
当时的词汇材料还不充分。荷兰语词序、词形变化、冠词和复合词,无法仅凭一张器官名称表解决;经过荷兰语传入的拉丁词语,也未必能与日本医生已有的分类一一对应。一本书可以先于阅读它的能力到达江户。玄白后来组织同伴翻译,便是在有限接触的条件下,把分散在港口和各医家手中的资源集中到一个项目里。
4 · 小塚原的解剖观察
明和八年三月四日,即公历1771年4月18日,玄白、前野良泽、中川淳庵等人到小塚原观看解剖。那是一名女刑死者的遗体。医生们带着荷兰解剖书,将暴露出的器官与图版比较,发现一些重要部位比他们熟悉的部分旧图更吻合。次日决定翻译,才将一次观察接到了此后的长期工作上。[SRC-014]
小塚原是刑场和埋葬地,观察机会由刑罚制度提供。死者没有捐献遗体的选择,家属也不能自主控制遗体的处理。后来的记述常以带有贬损意味的犯罪绰号称呼这名女子,这不足以恢复她的生活,却容易使她在故事里只剩下一具供医生验证知识的身体。
实际剖开遗体的主要是刑场工人。医生的记录着重观察和比对,没有显示玄白等人亲手完成全部解剖。工人具有处理遗体、辨认部位的经验,却因身份受到歧视,难以像医师一样进入署名和纪念。由谁操作、由谁解释、由谁最后记述,决定了这项知识怎样被留下来。
日本此前已有类似观察。山胁东洋1754年在京都取得许可,观看人体解剖,1759年出版《藏志》;其他地方也曾进行观察。小塚原的特色,是所见结构与荷兰图版产生了具体比较,并使参加者决定合译一部书。某些部位的吻合能够支持相关图示,却不能替代对全书的检验。
一具遗体的年龄、性别、健康情况、死亡方式、腐败程度和处理手法,都影响能够看清哪些结构。欧洲底本本身也有时代局限。观察所得首先是解剖方面的依据,不足以证明各种药物或治疗的效果。与此同时,国家控制的遗体和受歧视者的劳动,使这些依据成为医生可以利用的知识;附近回向院的祭祀并未改变死者无法选择的处境。
玄白关于当日震动的著名描述,主要见于数十年后的回忆。事件可与其他材料互相核对,感受的细节则经过晚年整理。作出翻译决定后,他们还要解决语言、绘图、资金、印行及政治顾虑。从小塚原到出版,尚有约三年半,医学史上的转折由这段后续工作逐渐完成。
5 · 从德国原著到荷兰译本
玄白等人主要使用的书,是库尔姆斯1722年德国解剖著作的荷兰译本。迪克滕1734年将其译成荷兰语,后来一本来到日本,被医生们用来与遗体比较。这部书以图表介绍人体结构,后来成为《解体新书》的主要底本。到1771年,该书已出版数十年,传入日本并不意味着它仍处于欧洲医学的最前沿。[SRC-003]
图版是初次比较时最容易使用的部分。铜版的细线、排线和层次表现,可以提示结构的深浅、方向与相邻关系。读者仍要辨认它省略了什么、怎样切开才显示出某个部位,以及文字如何说明图中的细节。图像的说服力与整部书的准确程度,并不能直接合成一个判断。
译者最后使用的图像也超出了单一底本。良泽、淳庵、桂川和石川等人通过各自藏书与交往,使其他欧洲医学书进入参考范围。选择哪一图、怎样命名、怎样与正文对应,都需要讨论。小田野直武随后重新绘制,供日本木版刻印;铜版中的细密层次因印刷方法而有取舍,这也会改变读者能够看清的东西。
此前山胁东洋的解剖和《藏志》,已显示日本医生会根据所见质疑旧图。汉文医书的读者与荷兰书的使用者,都可能观察、比较,也可能误解和照搬。玄白团队的贡献,落在一组具体做法上:找出可比的部位,辨认原文,选择图像,建立术语,并让这些内容进入日语读物。解剖知识因此增加了可用依据,安全手术和有效治疗仍各有待解决的问题。
6 · 一群译者,不同的署名
翻译大多靠数名医生共同讨论。前野良泽拥有最强的荷兰语能力,曾在长崎求学,大家也在他家中研究原文。良泽为词句提供判断,仍会遇到无法立即解决的疑难。玄白作为临床医生,希望尽早把可用知识交给读者,承担联系同伴、推动进度和使书付印的工作。
中川淳庵与玄白同为小浜藩医,持续参与校订。桂川甫周的幕府医师身份和藏书提供了另一组资源,石川玄常参加比对、参订;附图后来由小田野直武绘制。这些不同藩属、家业和职业的人,没有组成一所国家研究机构,合作依靠个人关系、共同兴趣和彼此可用的专长。
数年的工作还要有房间、纸张、灯火、饮食和传递消息的人。医家、家属与仆役提供的这些支持,通常没有像译者一样留下名字。把翻译理解为几名名人在一张桌前完成的劳动,容易忽略使他们能够长期坐下来读书的日常支持。
**署名与实际贡献**
1774年《解体新书》的署名,以音译表示欧洲作者,列杉田玄白为译者、中川淳庵为校订者、石川玄常为参订者、桂川甫周为审阅者。最擅长荷兰语的前野良泽没有列名。书页能够证明这一署名差别,却无法单独给出形成它的全部经过。[SRC-003,SRC-005]
玄白在晚年回忆里强调良泽要求准确、自己希望尽早出版的区别。两种态度确实对应各自的工作重心,回忆却不能代替当年署名决定的完整记录。是否出于良泽自己的意愿,是否还涉及责任、惯例或政治顾虑,仍需具体材料支持。良泽的语言贡献与印本缺名都可以确定,造成这种差别的具体经过仍不清楚,也没有足够材料证明两人为此争吵或决裂。
署名最终使玄白成为读者最容易认识的译者。他的组织能力有助于使书成为公开读物,各同伴的语言、校订、藏书和绘图也各自构成成果。两者放在一起,才能解释一部书为何完成,以及后人为何对贡献分配继续提出问题。
7 · 没有完备词典的翻译
面对荷兰正文,团队最缺的是能够反复查考的工具。零散词汇、通词传下来的知识和少量例句,无法组成完整的双语词典与语法系统。译者只得把同一个词在各页的用法,与插图、邻近词句和自己的医学习惯来回对照,再在讨论中修正判断。
名词猜对,整句仍可能读错。词形变化关系到数目和语法,词序关系到是谁作用于谁,复合词又可能有专门含义。荷兰文夹带的拉丁名称增添了另一层困难。良泽的学习经验使他能够帮助同伴,但团队并没有一名可以随时提供所有正确答案的专家。
现成的汉文医学词汇有助于读者理解,也可能把旧理论带进新的定义。一个词如果原先指较宽的功能或类别,直接拿来表示特定结构,会使读者误以为两者完全相同。译者因而尝试音译、按字义翻译、组合描述性词语,或给旧词规定更窄的意思。神经、软骨、动脉等名称与这一译介过程密切相关,不过具体词语往往还经历他人修订和后续通行,不能把现代词汇的全部发明权归给玄白。
术语一旦选定,还要在章节和图注中保持一致。图上指示的部位如果与正文名称错开,读者可能把正确解释应用到错误结构;木版的细节不够清楚,又可能增加这种误认。译者因此不断讨论初稿、重新比较材料,再作改写。玄白晚年记述过多次改稿,但现有材料不足以恢复每次工作的精确次数和全过程。
约三年半后,团队决定出版时,仍有无法完全解决的词句。先刊行可以使更多医生接触知识,也可能让误译进入教学。这种取舍后来由修订继续承担:新词汇、新书和更好的语言能力,使学生得以重新解释初版。翻译留下了成果,也留下了可指认的问题。
《兰学事始》将这些困难写得鲜明,成稿时距翻译已四十余年。它能保存反复求解的经验,不能据此恢复当年每次会面的对白和所有人的情绪。稿本、印出的书页和往来材料留下了不同时间的线索,可以帮助辨认哪些经过还有其他依据,哪些细节只见于玄白的晚年叙述。
8 · 从小册页到五册书
在全书面世前,团队1773年先印出《解体约图》。这些册页署杉田玄白、中川淳庵和绘图者熊谷元章的名字,介绍部分身体结构,同时预告《解体新书》的刊行。它将读者从少数参与讨论的医生,扩展到能够看到印刷册页的人。[SRC-022]
这样做可以介绍新知识、吸引买家,也可能让作者了解外界接受程度。在禁教与书籍管理仍然存在的环境里,出版者会顾虑政治风险;不过,目前不能把先出册页的全部目的,确定为试探官方审查。一份出版预告可以承担多种作用,具体动机仍应保留分寸。
1774年,须原屋市兵卫承担《解体新书》的出版。该书由正文四册,加序文、凡例和附图一册组成。图像来自欧洲医学书的选择与改绘,文字已转成日语的医学解释。译者完成手稿之后,书商还要安排刻版、纸张、印刷、装订、定价和销售,投入资金,也承担书能否售出及出版是否惹来麻烦的风险。[SRC-003,SRC-005]
小田野直武是秋田藩士,1773年平贺源内到秋田时,曾向他教授西洋绘画技法。后来他到江户,为《解体新书》绘制附图。欧洲铜版中表现体积和深度的细线,需要转换成适合木版的画稿,刻工再据稿加工。图像由此成为译介的一部分:它既帮助读者认出结构,也因选图、重绘与刻印而产生新的细节取舍。[SRC-005]
桂川等人的幕府联系以及向高层献书,有助于作品取得重视和声望;这些联系尚不足以证明所有出版风险均已由官府解除。印本随后进入各地的购买、借阅、抄录和教学。读者可以比较术语、在页旁加注、指出疑难,同一本书也会使错误传播得更远。出版把解释身体的办法交给了更多人,验证与修订由此成为更广泛的工作。
9 · 把错误交给后来的修订
《解体新书》有误译。玄白知道语言能力和参考材料不足,后来请学生大槻玄泽承担修订。玄泽曾同时向玄白和良泽学习,又接触长崎的知识,有自己的研究和授业活动。他所做的工作超出初版文字校对:新书、语法理解和术语讨论都可能要求重写说明、调整结构。
《重订解体新书》约在1798年大体完成,1826年才印行。约二十八年的间隔,使稿本保存和出版成为与译文修订同样现实的问题。经费、图像制作、书商安排及政治环境,都可能影响这类书的面世;如果没有逐项资料,不能以其中一个因素解释全部延误。[SRC-014,SRC-024,SRC-025]
玄白1817年去世,未能看到最后印出的修订本。他发起修订、参与在世时的交流,与玄泽此后完成和刊印的工作,应分别归给各自的行动者。修订本及其附图还涉及不同印本的编制,必须依据具体版本分别说明,不能提前放进玄白在世时已经完成的工作。[SRC-014,SRC-024]
用更好的词典、新的参考书和其他译者的判断重读原著,能够解释初版一些错误怎样产生。它们可能来自词义误认、旧术语的不当对应或图版的歧义,不必一概当作作者态度草率。也并非每个旧词都必须废弃:已经有效通行的词可以保留,再限定意义、调整图文指向。
初版使后来人面对同一个可以翻阅和批评的对象,修订则把它重新纳入继续发展的知识。判断这一过程,需同时看到1774年的工具局限和后来具备的条件。解剖说明可以因修订而更准确,药物是否有效、手术是否安全、病人结果如何,仍各需要自己的依据。
10 · 天真楼与新的兰学塾
出版以后,玄白的影响越来越多地经过授徒和联系同业扩大。天真楼是家塾,学习场所与医家生活、诊疗、接待同在。学生靠介绍而来,有人住学,有人借抄书籍,再把知识带回别的藩和城镇;课堂也会被诊疗和家务打断,不能按近代大学的课程表理解这种教学。
杉田伯元作为养嗣子进入医家,后辈也参与从医和授业。收徒、婚姻、收养、继承及藩内任职,使医家联系起来,知识与生活条件也得以一并延续。后来的资料估计玄白有百余名学生,但这些线索分散在不同记述中,并不是一份完整的学生名册。人名和师承能显示联系范围,却不足以让每个人的学习经历都变成一样。
建部清庵的来信,是知识怎样走出家塾的具体例子。一关藩医清庵1770年提出关于荷兰医学的疑问,信经门人等人转递,1773年到达玄白。玄白答复后,两人继续通信。1795年,伯元把问答编成《和兰医事问答》,由须原屋善五郎出版;这位书商与《解体新书》的出版者须原屋市兵卫不同。经过选择和编辑的往复书信,因印行而成为更多人可以使用的入门材料。[SRC-012]
大槻玄泽从玄白和良泽两处学习,又到长崎求学,后来在江户设芝兰堂。他撰写自己的著作、训练学生,并参与幕府的翻译事务。芝兰堂承接了前辈知识,也形成新的教学重点和工具。新元会图记录兰学者庆祝公历1795年元旦的聚会,日本历为寛政六年闰十一月十一日,属传统年1794。这显示了交往和共同兴趣;参加者的学术主张与政治意见,仍不能据一幅聚会图归为相同。[SRC-012,SRC-028,SUP-001]
这些医家和学塾把兰学扩展到天文、地理、本草、博物、化学、艺术与兵学。稀少书籍要借抄、传递,集中收藏又有火灾风险。老师、学生和书信把多个学习中心接起来,各中心也拥有自己的起点。玄白在其中起了组织和授业作用,兰学的发展则继续由这些后来者分别推进。
11 · 刑场里的医学知识
小塚原观察之后,解剖图与身体比较获得了新的说服力,解剖机会却仍由刑罚制度决定。某些刑死者的遗体不能按家属意愿安葬,还可能被用于试刀或身体观察。谁拥有处理权、哪类遗体可以提供、哪些人可以到场,都先于医生的学术问题存在。
处理遗体的工人有经验,能够实际暴露和辨识结构。医师接着把所见与书图比较,写成文字,取得出版和授业的声望。工人因身份受到歧视,通常不能以相同方式记录自己的工作。女性死者在医学叙事中更常只以犯罪标签或遗体出现,其生活和亲属的选择很少留下材料。身体结构的知识,就这样经由刑罚权力和不同身份者的劳动进入医书。
回向院为死者承担祭祀和纪念功能,但祭祀并不使原先被剥夺的选择恢复。现存玄白回忆主要关心图文比较和翻译决定,对刑场劳动和死者处境着墨很少。这显示了记述的重心;他私下如何看待遗体来源,材料没有留下完整答案。[SRC-016,SRC-027]
1771年以后,人体解剖也没有立即成为正规医学校可以反复安排的日常教学。许可、遗体来源、身份分工以及后来的医学校制度,都还有很长的发展。医师、画师、工人和管理者继续参与不同环节;从一次观察到能够反复授课的制度,这些环节还须逐一建立。
**后世的纪念**
小塚原的观脏纪念碑建立于1922年。这是二十世纪医学界对1771年事件的纪念,超出本篇截至1912年的主要叙事范围,日期和现址说明保留在来源附注。它可以帮助理解后来的人怎样纪念解剖,却不能作为玄白在世时社会已给予同样评价的证据。[SRC-027]
12 · 学习也要往返于长崎与江户
《解体新书》出版后,长崎到江户的联系没有结束。起初提供书籍的通道,继续带来词汇、老师、实物和访问机会。长崎通词与荷兰商馆医师的职业实践,仍是江户兰学者的重要资源。印出一本译书,并未使他们从此可以脱离港口的语言经验。
吉雄耕牛兼为通词和医者,曾教大槻玄泽。玄泽把所学带回江户,融入读书、著述与授业,其他学生又继续学习和传播。这样一条具体师承,说明兰学既靠手中的印本,也靠能够纠正读法、解释专业用语的人。玄白联系和组织同伴的能力,有助于把这些专长聚在一起,却不能替代老师和通词各自的知识。[SRC-012,SRC-013]
书籍仍是昂贵且不易替换的物件。借来的书有归还期限,受损的页面或缺失的图版会限制比较;旅行到长崎又要负担路费、取得适当许可。荷兰使节在长崎屋停留时,接触也受身份、礼仪和安排限制。医生不能把一次会面当作随时获得全部欧洲资料的通行证。
在这些条件下,摘译、抄本、课堂解释和通信各有用途。印刷使一份解释在多个地方出现,老师与同伴的讨论使解释还能改变。知识先在具体人际关系中得到辨认,再变成别人可以带走的书和笔记。天真楼与芝兰堂因此既使用既有路线,也为它增加了新的往返者。
13 · 译书之外,仍是医生
翻译和授业没有结束玄白的临床生活。患者和藩务持续占用时间,医家还要配药、出诊、处理来信和接待学生。学生也可能看诊、抄读荷兰书、制备药物和传递书信,临床与书本学习在同一个家庭中进行。一本公开著作容易留下稳定的版本,日常病例却很少以同样完整的形式保存;现有材料因而让他的译者身份更清楚,不能据此断定诊疗只是次要的余事。
1787年,他给小石元俊写信,请这位在京都、大坂活动的医生前来往诊。小石号大愚,与玄白及玄泽有交往。这封信留下了医师之间求助的行动,没有提供足以判断具体病症和最终疗效的信息。不同的专长、再次检查的需要或出诊安排,都可能使医生请同业帮忙,这封信尚不足以确定是哪种情形。[SRC-012]
患者家庭也参与诊疗的选择。他们可以继续或停止用药,另请医生,结合家用疗法,并根据病情和信任判断建议。妇女的病床经验、贫困者获得照护的困难,以及承担照料的家人,较少进入以医师著作为中心的记述。富裕家庭与缺乏钱财、人脉的家庭,能够求得的帮助未必相同;现存资料仍不足以恢复各个患者的选择。
1810年出版的《形影夜话》,以玄白与自己影子的问答讨论医学、学习、行为和健康。书中结合中国医书、荷兰知识和日常经验,显示他到晚年仍使用多种资源思考医事。这类养生与修养文字各有当时的语境,与现代预防医学的制度和检验方法还有距离,其中建议的临床效力也未由这部著作本身验证。[SRC-030]
解剖图为身体结构提供了更具体的说法,术语也让同业能够比较彼此的解释。实际治疗仍要面对症状、药物、患者状况和经验判断。玄白一边行医,一边联络译者、学生和出版者,临床问题由此进入读书与通信,而印出的知识又回到诊疗讨论之中。
14 · 四十年后写下的开始
1815年,玄白完成回忆早期兰学和《解体新书》翻译的稿子,后来以《兰学事始》闻名。它写于1774年出版之后四十余年,小塚原观察之后更久。到此时,兰学已有家塾、工具书、著名医者、更多研究科目和官府翻译事务。晚年玄白知道一项初起的工作后来如何发展,1771年的参加者则尚无这样的经验。[SRC-012]
回忆稿保存了同伴姓名、事情顺序、语言困难和合作经验,有些细节在其他材料中难以找到。多年讲述也会使若干情节变得稳定,使另一些人和事情淡出。良泽的语言作用获得承认,淳庵、桂川、通词、画师、家人及刑场工人的贡献,在玄白叙述中仍得到不同篇幅。阅读时需要辨认这种取舍,而不必因它是晚年回忆就把全部信息一概舍弃。
稿本曾以《兰东事始》《和兰事始》等名称流传,玄白把它传给大槻玄泽,将共同经历交由重要学生保存。熟知的标题与作品的流传过程相连,并非从1815年起就存在唯一不变的印本。稿本在医家与学塾之间传递,也使哪些人被当作奠基者,受到这一传承的影响。
**回忆与当时材料**
1773年的《解体约图》、1774年书上的署名和实际编排、医师书信、其他参加者的著作以及后来的修订稿,提供不同时间留下的依据。它们可以核对出版、分工和交往,未必都能证实回忆中的感受或谈话细节。记述与书页之间的差异,也能显示晚年记忆怎样重组早年的工作;这些材料因此可以互相补充,却未必在每一细节上完全一致。
1869年,福泽谕吉与玄白后人杉田廉卿促成回忆稿印行,《兰学事始》这一书名遂广为人知。家塾和家族保存的手稿,由此进入明治时期的印刷文化。读者容易把幕府时代译者看作国家现代化的先驱,这种理解有助于保存作品,也容易让1771年的小塚原显得仿佛必然通向后来的一切。[SRC-012]
回忆稿因此既记述早期工作,也通过流传塑造其历史地位。玄白选择了可以讲述的一段共同经历,后来的编辑、出版者和读者又赋予它新的重心。他在世时能够说明自己的译书经验,不能替后来的人预先作出关于医学和国家发展的判断。
15 · 玄白身后的书与形象
玄白1817年去世,葬于江户荣闲院。此后,与他名字相连的书籍继续变化:大槻玄泽的修订本1826年印行,《兰学事始》1869年首次出版。前者经过学生的语言和解剖研究,后者经过后人保存、编辑和推广,都是玄白身后才完成的行动。[SRC-010,SRC-012,SRC-014]
“先驱”使读者容易从一个人进入这段历史,也会压缩此前的人与事。长崎通词维持荷兰语,吉宗放宽部分书禁,青木昆阳和野吕元丈学习语言,山胁东洋观察身体,良泽、淳庵等人参与译书,都各自有其工作。玄白的组织把其中一些资源汇聚到出版与授业上,这些人的工作,也各自具有超出玄白生涯的意义。
明治时期,医学校、翻译课程、外国教师、医师资格制度、医院、军事需要、公共卫生和实验室,逐步改变医学职业。读者由这些后来成果回望玄白,会更突出他接触欧洲知识的一面,容易淡化他继续使用多种医学传统、承担藩务、在家塾教学和承认不确定的生活。这些条件却正是他实际工作的组成部分。
家庭保存也继续改变可供研究的材料。1909年,木下家后人整理包括玄白及杉田家往来书信的文书。信件先经家户保管,再由后人编整,才成为能够查考的档案。它们补充了名著之外的医师关系和日常联系,也提醒人们,后世认识一个人的资料范围,取决于哪些东西保存了下来。[SRC-008]
截至1912年,玄白的先驱形象已经经由印本、学塾传承、家族材料和明治教育叙述逐渐形成。他没有见到这些后来的使用方式。将他称为兰学医学译介的重要开拓者,有其具体依据;后来现代医学的体系,则由推进化学、病理、外科、药物及公共卫生的学者、重组训练的政府,以及接受、抵制和承担费用的患者与社会共同建立。
回到玄白在世时可以辨认的行动,他把难读的荷兰书交给同伴合译,把观察所得组织成公开读物,把未解决的错误交给学生修订,又以授业和通信扩大使用这些知识的人群。从受限的书籍接触到可以共同讨论和修改的知识,这些联系构成了他在医学与翻译史上的持续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