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拜宝藏
表演者去世以后,日本的表演艺术怎样延续?
手稿可以留下教导,录音可以留下声音。但怎样呼吸、何时进入节拍、怎样教下一位表演者,仍须有人去做。
速读 · 约 2 分钟
五个要点读懂这篇故事
先看重点,想了解来龙去脉与资料出处,再进入详读。
1. 延续艺术,需要培养下一位表演者
雅乐家门把实际技艺、世代承担的职责和持续的支持联系起来。继承者通过聆听、模仿与纠正学习。限定传授范围可以保护专门技艺,却也使传统在无人接班、收入不足或维系传承的机构失灵时容易中断。
阅读相关段落2. 文字教导仍需实际技艺配合
世阿弥的论著保留了训练思想和部分教导,有时只传给选定的继承者。文字可以在师生去世后继续流传,却无法重现呼吸、动作与当场纠正;它支持教学关系,并未使教学变得多余。
阅读相关段落3. 支持改变,机构也须调整
明治时期的政治变化打破了能乐的武家支持与专业家门安排。新的支持者、业余爱好者及重组的流派帮助表演继续。家门世袭的领导权,可以与向血亲以外的人传艺并存,使技艺在变化的社会关系中延续。
阅读相关段落4. 录音留下的是一次演出的声音
1924年的长呗唱片,保存了仅靠手稿无法听到的节奏与时长。但它无法恢复排练过程、获认可的其他唱奏选择或全部身体技巧。录音扩大了接触和比较的机会,留下的仍只是继承者所需知识的一部分。
阅读相关段落5. 保护记录,也保护继续表演的能力
文化财制度认可技艺的保持者,并资助后继者培养。乐谱、家门、录音与机构可以相互配合;后来的人仍掌握足够技艺与相关知识,艺术才能在最初表演者去世后再度呈现。
阅读相关段落- 6
6. 传承并非原样复制
录音和官方认定都不把艺术固定为唯一、最终的正统版本。来源记载与流派做法可以不同,传承仍然延续。能否继续作出获认可的表演,取决于有约束、有判断的取舍与更新。
1. 声音消失,技艺仍可传下去
15世纪的京都无法用录音保存音乐家一生的声音。宫廷乐人去世,声音也随之消失,但宫廷音乐不必一切重新开始。
Ayanokōji Aritoshi生于1419年,来自有权传授雅乐声乐的家门。历史学者阪本麻实子利用贵族日记等资料重建他的活动,认为中世纪雅乐仍活跃于宫廷贵族之间,Aritoshi这样的传授者,对其延续十分重要。[01]
家名本身无法保存旋律。要使音乐留下来,必须有人唱、有人纠正、记住并表演,再教给下一人。
日本的表演传统把几种保存方式结合起来:家门与流派传授身体技艺,秘传论著固定部分教导,支持者付钱使艺人能够继续表演;印刷与录音让部分内容不必依靠表演者本人,也能传往别处。现代文化财制度则把教师与传授活动本身纳入保护。
各种方式都有所保留,也有所不及。艺术的延续,依靠每一代人仍有足够的资源,再次把它表演出来。
2. 家门怎样培养继承者
雅乐的传承跨过了政治秩序的重大变化。它包括古老的日本歌舞,也包括从大陆传入后加以调整的音乐和舞蹈。宫内厅介绍,这套艺术约在10世纪已成形,此后数百年持续得到宫廷支持。[02]
这种支持提供的不只是声望。乐人需要时间学习曲目、乐器、合奏、仪式要求,以及怎样判断演奏是否合宜。宫廷反复需要音乐,也就使掌握这些技艺的人有了工作。
Aritoshi生活的15世纪,通常被看作朝廷资源衰退的时代。他并非仅以音乐为个人爱好,而属于有权世袭传授特定声乐曲目的家门。社会地位把一位实际表演者与承袭的职责联系起来。[01]
孩子或继承者可以听、模仿、接受纠正,最终再教他人,无须从古代文献重新摸索全部技艺。家门给知识提供了一条可延续的路径。
这种安排也限定了谁可以学习、谁被承认为有权传授的人。限制流通,有时使特定人群承担保存职责,从而稳定传统;但若没有合适接班者,或战争、贫困、政治变化、支持者退出打断传承,限定范围又会增加脆弱性。
Aritoshi所处的时代,距离许多雅乐曲目进入宫廷已有数百年,距离现代文化财制度又有数百年。其间维持的是培养下一位表演者的安排,与把古物保存于展柜,是不同的延续方式。
3. 写下教导,不一定向所有人公开
能乐又有另一种办法:把表演者所需的知识写下来。世阿弥活跃于14世纪末、15世纪初,是演员、剧作家与理论家,留下有关训练、表演、音乐、观众及艺术发展的论著。
东京大学保存的《风姿花传》室町后期抄本,所收文字的最初部分约在1400年已大致形成,世阿弥此后继续增补。同一抄本还收入《音曲口传》,带有世阿弥署名的1419年题记。[03]
论著可以说明演员在七岁、十七岁或五十岁以后怎样调整训练,也能讨论角色种类、面对观众的原则,留下供后人讨论的术语。但某次唱诵中的呼吸、停顿的长短、动作之前身体怎样转移重心,文字难以完整呈现。
这些教导也未必为所有能取得书册的人而写。能乐有向选定继承者传授秘传知识的历史。剑桥日本戏剧史指出,今天以“论著”出版的文字,当时可能是交给弟子或亲属的秘密传承,而非公开教材。[04]
法政大学能乐研究所保存《拾玉得花》,以问答讨论表演与演技。其目录记载,世阿弥于1428年直接传给女婿金春禅竹,并将所藏抄本列为该书唯一现存手稿。[05] 文字可以成为家门传承的工具。
口授能够随学生反应立即变化:教师可以叫停、示范、纠正。文字则能在师生去世后继续流传,较准确地保留表述,供后人比较。但继承者仍须知道怎样把秘传文字用于实际表演;初学者今天唱得是否合适,仍需要有人判断。
4. 武家支持消失以后,流派重新组织
德川时期,能乐与武家的支持和仪式生活密切相连。专业表演者按角色分属不同流派,家门是其核心;训练、认可、曲目与职业身份,都置于这些社会安排之中。[06]
明治维新拆除了支持这套安排的封建秩序。日本表演艺术研究联合体(JPARC)记述,1868年后,不少专业家门被迫中断活动,延续需要重新组织。地方演员可能成为流派掌门,有财力的业余爱好者和支持者取得新作用;今天某些家门的安排形成于这次断裂,并非原封不动地自德川时期传下。[06]
记得曲目,还不够维持表演。艺人需要观众、收入、学习时间、场地、乐器、服装,也需要获承认的传授路径。旧有支持消失以后,这些条件须另寻来源。
“世袭”也不意味着所有成员都是掌门的血亲。主要流派的掌门可以世袭,受过训练的成员则未必与他有血缘关系。JPARC强调,各流派由专业家门、学生及相关人员组成网络,各自在特定角色或乐器上专门训练。[06]
家名维系传授资格与领导地位,教学却能把技艺传给家人以外的人。明治时期,流派既须维持足以辨认这门艺术的传承地位,又须在旧政治基础消失后接纳新的资金、教学与人员来源。这种调整使能乐得以延续。
5. 录音留下某次演出,也留下新的比较办法
机械录音使Aritoshi与世阿弥时代无法保存的声音,成为可重复聆听的记录。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历史录音中,有1924年9月发行的长呗《元禄花见踊》唱片。目录列出歌者Yoshimura Ijūrō、三味线演奏者Kineya Eizō及Mochizuki打击乐团;所录一面长3分26秒。[07]
手稿可以留下歌词、谱或教导,唱片则留下可听见的时间:这些人在这一次录制中,怎样在这段时长内发声。后人能够听到音色、三味线的起音,以及人声和打击乐怎样配合,无须全部从文字描述推测。
固定的声音容易被视作比周围仍在变化的传统更有权威。但唱片只留下一次演出。它没有说明前一周是否这样唱奏、教师怎样纠正、哪些其他装饰音获认可,或在更长的舞台表演中,这首曲子怎样变化。
录音也不能单独完成教学。初学者可以模仿听到的声音,但三味线指法、怎样省力、乐器设置,以及如何回应另一位表演者,不能全部从声音恢复。即使影片,也仍会有学习过程留在画面之外。
国立国会图书馆将历史录音馆介绍为20世纪前半叶日本制作的78转唱片及金属唱片的数字化音频,内容包括传统音乐、叙事表演、流行音乐与西洋音乐。[08] 过去全靠活人相传的演出,因而能留下可复制的声音证据。
学生可以听到较早大师的演奏,学者可以比较相隔数十年的表演。录音在排练室之外流通以后,流派也不再能够控制人们接触历史声音的每条渠道。它为口传增加了参照,也增加了检验和比较的机会;但能够公开听到的,仍只是原有传承的一部分。
6. 文化财制度也保护能够传艺的人
现代化、战争与社会变化之后,日本又把继续表演的能力纳入文化政策。文化厅将无形文化财界定为体现于人的技艺中的表演、音乐、工艺及其他艺术。特别重要的传统可以获指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个人、集体或团体则获认定为保持者,用以支持传承。[09]
制度除了收集乐谱、脚本、照片与唱片,也认可活着的保持者,资助后继者培养。文化厅还介绍国立剧场对能乐、文乐、歌舞伎等传统表演艺术的培训。[09] 面具、鼓与手稿可以保存为物品;怎样用它们完成获认可的表演,则须有人掌握技艺。
雅乐提供了一个例子。1955年,宫廷乐人集体获认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保持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9年列入名录时,介绍当代雅乐由宫内厅乐部的师傅教授学徒,其中不少来自与传统渊源深厚的家门。[02][10]
现代机构将有古老家门基础的教学关系,置于国家文化财制度之内。表演者除了为今天的观众演出,也被视作机构希望在他们退休、去世以后继续保存知识的人;教学成为保护工作的一部分。
这也会产生张力。身体、场地、观众与艺术判断都在变化,实际表演会随之改变;文化政策却需要把保护对象界定得足够稳定。官方认定仍不等于把唯一的历史正统版本永久固定下来。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雅乐说明使用“随时间持续再创造”的表述。[10] 负责传承的人须判断,哪些内容可以变化,而仍属于这门艺术。保存资料本身,无法自动代替这种判断。
7. 让记忆再次成为表演
各种传承办法保留不同内容,也各有弱点。家门能够维持长久学习和职责,却可能限制接触,在接班失败时中断;秘传论著精确保留复杂思想,读者却须有实际技艺才能理解。抄本和印刷本传得更远,远离教师的读者也更容易把阅读描述误当作掌握表演技艺。
声音记录留下文字无法保存的时长和音色,却只固定一个时刻;后人可能把一次演出奉为标准。机构指定能支持师生与公开传承,又须界定保护对象,不能假定艺术从不改变。几种办法可以累积使用,无须彼此取代。
现代雅乐乐人可以在有家门传统的机构向师傅学习、查阅曲目、听录音,并在文化财制度下表演。现代能乐演员所属流派承续家门与手稿的传承,也身处印刷研究、数字影像、公共档案和国立剧场并存的世界。
这些路径相互补充,使失去一条渠道不一定毁掉全部传承。明治时期旧支持瓦解,能乐仍可利用家门、受训演员、文字及新支持者。一份手稿遗失,活人的知识仍可能在别处留下。大师去世,录音可以保存其声音,但仍须学生与机构懂得怎样从聆听进入实际表演。
各种记录与流派也可能意见不一:文字与后来的做法不同,一家保存的版本与另一流派有别,录音显示的旧风格,也可能比今天记忆中的更有变化。这些差异本身就是传承留下的证据。
现代文化财制度可以资助传授,却不能保证学徒最终成为怎样的艺人。
延续依靠的是,各种安排仍保留足够知识与条件,使受训者能够再次完成被承认为同一门艺术的表演。这既非毫无变化地复制,也非随意创造;教师示范什么、继承者获准学习什么、手稿记什么、流派认可什么、演员改变什么、机构保护什么,都须不断选择。
来源与注释查看来源收起来源
- [1]
Mamiko Sakamoto (阪本麻実子), “Gagaku at the Fifteenth-Century Imperial Court and Ayanokoji Aritoshi,” Tōyō Ongaku Kenkyū 51 (1987): 19–44, L5, DOI 10.11446/toyoongakukenkyu1936.1987.19. The published English abstract was consulted for Aritoshi's dates (1419–1495), his birth into a family authorized to transmit court vocal genres hereditarily, the author's use of court diaries, and her interpretation of transmitters' role in medieval gagaku continuity. https://www.jstage.jst.go.jp/article/toyoongakukenkyu1936/1987/51/1987_51_19/_article
返回引用 ↑ - [2]
Imperial Household Agency, “Gagaku (Japanese Imperial Court Music and Dance),” institutional overview. Used for the broad formation of the court repertory, continuing Music Department performance, the 1955 collective designation of court musicians as holders of an Important Intangible Cultural Property, and the 2009 UNESCO inscription. https://www.kunaicho.go.jp/en/learn/culture/gagaku.html
返回引用 ↑ - [3]
University of Tokyo Digital Archive Portal, “Late Muromachi five-volume manuscript of Fūshikaden, signed Kanze Sōsetsu, with Ongyoku Kuden” (室町後期写観世宗節署名五巻本『風姿花伝』(付「音曲口伝」)). The catalogue gives the formation dates of the treatise's sections, Zeami's dated postscripts, the 1419 Ongyoku Kuden colophon, manuscript provenance, and an outline of the training/performance topics. https://da.dl.itc.u-tokyo.ac.jp/portal/assets/33d415f0-4d44-3fe7-7920-488239a3128b
返回引用 ↑ - [4]
“Interlude Iemoto: the Family Head System,” in A History of Japanese Theatr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6). The accessible chapter summary was consulted for the history of guarded Noh teachings, secret manuscripts, specialized training, and the caution that the term iemoto itself became current later than Zeami's era. The essay does not project the fully developed eighteenth-century system unchanged back onto the fifteenth century.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ooks/abs/history-of-japanese-theatre/interlude-iemoto-the-family-head-system/7CD51A530DF4C2B6424E6B55EA2BC53C
返回引用 ↑ - [5]
Noh Theatre Research Institute, Hosei University, “Nō Treatises,” catalogue entry for Shūgyoku tokka (拾玉得花). The institutional catalogue identifies direct transmission from Zeami to his son-in-law Konparu Zenchiku in 1428, the question-and-answer format, subject matter concerning successful performance and acting, and the manuscript's unique surviving status. https://nohken.ws.hosei.ac.jp/nohken_material/htmls-en/list3.html
返回引用 ↑ - [6]
Japanese Performing Arts Research Consortium, “JPARC-noh: Performers.” The project page describes role-specific Noh schools, professional households and non-blood-trained members, the disruption of feudal patronage after 1868, later reorganization of professional families, and the modern authority of school heads. It is used for institutional structure and transition, not to imply that every school followed the same succession history. https://noh.jparc.online/performance/performers
返回引用 ↑ - [7]
National Diet Library, Historical Recordings, “Nagauta; Genroku Hanami Odori (2)” (長唄;元禄花見踊り(ニ)), Nipponophone release no. 15368, September 1924, PID 1313863. The catalogue identifies Yoshimura Ijūrō, Kineya Eizō (shamisen), Mochizuki ensemble (percussion), the genre, and a duration of 3 minutes 26 seconds. The essay uses the catalogue and existence of the recording; it does not infer unlisted performance technique from the audio metadata. https://ndlsearch.ndl.go.jp/books/R100000039-I1313863
返回引用 ↑ - [8]
National Diet Library, NDL Search Help, “Historical Recordings.” The collection description states that Rekion contains digitized audio from 78-rpm records and metal discs produced in Japan in the first half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including traditional music and other performance genres. https://ndlsearch.ndl.go.jp/en/help/types
返回引用 ↑ - [9]
Agency for Cultural Affairs, “Intangible Cultural Properties.” The official overview defines intangible cultural properties as human technical artistry embodied in individuals or groups; explains individual, collective, and group recognition of holders; and describes grants, successor training, public performance support, and National Theatre training programs. https://www.bunka.go.jp/english/policy/cultural_properties/introduction/intangible/
返回引用 ↑ - [10]
UNESCO, “Gagaku,” Representative List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of Humanity, inscription 2009, nomination no. 00265. The page describes transmission from masters to apprentices in the Imperial Household Agency Music Department and characterizes the tradition as involving constant recreation over time. https://ich.unesco.org/en/RL/gagaku-00265
返回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