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读
1. 河内的地方武士
楠木正成以河内、今大阪附近为活动根基,出生年份和早年生涯都不确定。关于他的出身,一种解释将他与庄园权利争执及被称作“恶党”的地方武士联系起来,另一种则寻找他与掌握镰仓幕府权力的北条家之间的关系。“恶党”有时是当局对对手的指控,不能一概理解成犯罪团伙。这些关系仍有争议;到1331年,较清楚的是他已能集合追随者,支持后醍醐天皇。
2. 赤坂失守,抵抗仍在
1331年,后醍醐挑战设在东部镰仓的武家政权,史称元弘之乱。正成守卫河内的赤坂城,城最终陷落,天皇也遭到失败,正成却生还并继续抵抗。后出的故事以巧妙守城术著称,军事上更关键的是,幕府夺城后仍须在这一带投入兵力,正成的追随者并未随城破而全部消失。
他后来夺回赤坂,又在1333年旧历正月攻击今松原附近的丹南守护所,即幕府地方官署,逐走守护代及相关武士。松原市介绍依据当时的战事记录叙述这次官署攻击;富田林市史则依据同类记录,将再夺下赤坂的时间定在1332年末,而未采用《太平记》较早的日期。攻陷一座城,没有使河内的反幕府力量就此平息。[K01、K07]
3. 千早守城与幕府覆灭
1333年,正成据守千早山城,牵制围攻的幕府军。与此同时,原属幕府一方的足利尊氏倒戈,攻击幕府在京都的六波罗机构;新田义贞从东部进攻镰仓。幕府在多路压力下覆灭,千早的抵抗是其中一环。后醍醐回到京都执政,开始奖赏支持者。
4. 从作战到建武任职
后醍醐试图恢复天皇直接统治,这一政权通常称作建武新政。正成获任河内、和泉两国守护,承担地方军事职责,也参与中央行政。新政府要确认土地权利、奖赏武士,各方要求却可能冲突。正成继续效力朝廷,但他在地方有追随者,并不意味着能主导整个战后安排。[K02]
5. 倒幕盟友转为敌人
1335年,北条氏后人北条时行在中先代之乱中短暂夺回镰仓。尊氏东征击败他后,留在东部,自行赏赐追随者。他与后醍醐的争执逐渐发展成战争。正成和新田义贞站在天皇一方,面对的正是1333年曾一起推翻幕府的尊氏。
6. 尊氏退出京都,转向九州
1336年初,正成、新田义贞和从日本东北率军赶来的北畠显家,共同将尊氏逐出京都。尊氏退往西南的九州,在今福冈附近的多多良滨取胜,随后组织陆海两路军队回师。京都的胜利暂时保住了朝廷,却未瓦解尊氏在其他地区的支持力量。
7. 怎样守住京都?
《太平记》说,正成建议暂时让出京都,待足利军占领后再乘机攻击,朝廷却要求在敌军抵达京都前迎战。故事把保存军力与保卫天皇所在的都城放在一起权衡,也由此塑造了正成有远见的名声。书中完整的劝谏辞不能当作会议实录;实际的征战将他带到了湊川。
8. 湊川败亡
1336年,朝廷军在今神户附近的湊川败于足利军,正成身亡。尊氏的陆海进军打开了通往京都的道路。后醍醐后来退到京都以南的吉野山地,京都则留有足利支持的另一朝廷,南北朝并立由此形成。正成没有活到南朝此后的斗争时期。[K02]
9. 正行继续作战
正成之子楠木正行继续支持南朝。1348年,他在今大阪东北的四条畷与足利方将领高师直作战,战败身亡。《太平记》以著名的父子诀别场景将两人的名声连在一起,但正行的这场战役发生于父亲死后十二年,面对的是已经变化的战争局势。[K03、K04]
10. 《太平记》中的正成
《太平记》将正成写成善用奇谋的守城将领、有远见的谋臣与忠诚典范。书中的父子诀别发生在京都与大阪之间、今岛本的樱井宿驿;正成在那里暂歇,随后奔赴最后一战。这些文学场景流传广泛,帮助解释了他的名声为何远超短暂的军事生涯,却不是当时谈话的逐字记录。[K05]
11. 江户时期的纪念
1692年,与《大日本史》编纂有关的水户藩主德川光圀,在后来的湊川神社所在地为正成立碑。这比明治时期建社早了近两个世纪。关心皇统正当性和忠臣观念的学者、赞助者,以正成服务后醍醐的经历参与他们自己的政治与道德讨论。[K06]
12. 近代国家的忠臣典范
1872年,明治时期创建了湊川神社,祭祀被尊称为“楠公”的正成,将他作为忠于天皇的典范。1900年,东京皇居外又立起正成的骑马铜像,由高村光云负责主持制作。神社与铜像记录的是他死后数百年的纪念活动,也显示了近代国家怎样重新使用他的故事。[K06]
详读
1. 从河内的追随者说起
楠木正成的活动根基在河内,约当今大阪南部一带。后人常把他视为忠于天皇的代表,他的早年经历却远没有这种名声清楚:出生年份不能确定,少年时代和最初仕途也缺乏完整记载。
历史争议:正成出身于怎样的武士群体?
关于其社会出身,研究中有不同解释。一种从河内的庄园权利冲突入手,将他与被称作“恶党”的地方武士联系起来。这一称谓在中世文书中可能代表当局对威胁自身权利者的指控,不能据此认定一种身份一致的犯罪阶层。另一种解释则寻找楠木家与镰仓幕府核心北条家之间的关联。现有材料尚不足以把其中任何一种说法铺成确定的童年传记。
1331年前后,较能看清的是正成集合追随者、在河内及邻近地区利用设防据点作战的能力。后醍醐要挑战镰仓,需要这样的地方将领。正成带入斗争的是人手、地域联系和对地形的熟悉;他后来作为忠臣受到的崇敬,尚不属于这一时期的作战条件。
2. 城破以后,河内为何仍难平定?
1331年,后醍醐向镰仓幕府发起挑战,战事在数地展开,史称元弘之乱。正成支持天皇,在河内赤坂城抵挡幕府军。他的兵力无法与整个幕府相比,但地方抵抗能分散幕府在其他战线可用的人手,使幕府不能只靠击败天皇本人便结束斗争。
赤坂最终陷落,后醍醐也败北,后来遭流放。这场守城战延长了抵抗,却没有挽救天皇当时的处境。正成生还,能够再起,说明幕府攻克据点后还没有消除支持他的追随者与地方关系。富田林市史将再夺下赤坂定在1332年旧历十二月:它采用当时的《楠木合战注文》,而舍弃《太平记》所写的四月。这是市史比较材料后作出的判断,不能据此推定再起过程的每一处细节都有定论。[K07]
天皇失败后,反幕府力量仍在分散行动。后醍醐之子护良亲王参与维持抵抗,地方将领可以奉天皇或亲王之名出战,同时依靠各自在当地的追随者。政治上的共同旗号,并没有抹去这些地方关系的重要性。
正成的攻击也不限于守城。松原市介绍引用《楠木合战注文》,记述他在1333年旧历正月攻击河内丹南的守护所,逐走守护代和相关武士。丹南在今松原市一带,守护所是幕府的地方官署,与后来著名的山城围攻有所不同。幕府不仅要攻城,也要保住在地方办事和驻守的人员。[K01]
到了1333年,各地反幕府行动加强,正成准备据守同一区域山地中的千早城。赤坂曾经陷落,周边的战事却持续了下来。
3. 千早牵制的一路,与击向幕府中枢的两路
千早的山地形势限制了攻方人数优势的发挥。正成在1333年据城抵抗,幕府将领无法迅速攻克,便须不断把兵力留在围城一线。天皇本人已经失败,地方武士仍能守住据点,反幕府斗争因而没有随一次败北而终止。其他地区战事和倒戈越多,久围千早所占用的兵力就越难从容调配。
《太平记》给守城者安排了许多引人注目的奇谋。不过,书中的庞大军数和精心铺陈的场景,都不能直接视为精确统计或现场实录。千早在整体战局中的作用,可以较审慎地说明为:正成持续据守,牵制了幕府军,使他们在其他战线发生变化时仍须维持围攻。
真正击向幕府中枢的行动发生在别处。原本奉幕府之命西行的足利尊氏倒戈,在京都攻击六波罗机构;新田义贞则从东部进攻镰仓。正成的抵抗与这两路进攻共同促成幕府覆灭,但不能把它们写成由正成统筹的一套计划。
后醍醐因此得以恢复执政。此前在败局中维持地方抵抗的正成,可以获得胜利者的奖赏,也开始承担新政权的职责。战时,持续抵抗能牵制幕府兵力;战后却须决定土地属于谁、官职和赏赐怎样分配。1333年的军事合作,没有自动解决这些问题。
4. 建武政权中的地方将领
后醍醐恢复天皇直接统治的尝试,通常称作建武新政。正成获得河内、和泉两国守护等职务;羽曳野市介绍还列出他的记录所寄人身份,即参与朝廷记录所事务。地方将领由此进入中央行政,也负有在地方执行政令的职责。[K02]
战后政权面对的不只是一份待发的赏单。武士要求战功报偿,另一些权利人则想恢复或确认战乱中受损的土地权益。授地给一人,可能影响另一人的占有;中央即使作出决定,还得在支持者各有追随者的地方落实。奖赏和确认权利,既是行政事务,也牵涉支撑新政权的军事关系。
正成继续效力朝廷,但这只能说明他的政治选择,不能据此推知他对每项政策的私下看法,也不意味着他能控制整个战后安排。他自己的力量仍来自地方根基和追随者。与此同时,尊氏在东部要求更大的军事权力;他同样有倒幕功劳,也有期待赏赐、依靠其保护的武士。朝廷需要这些兵力,却未必能够始终指挥他们。很快,正成将被要求与昔日的倒幕伙伴作战。
5. 尊氏为何从盟友变成敌人?
1335年,北条氏后人北条时行短暂夺回镰仓,史称中先代之乱。尊氏东征击败他,重新掌握东部的军事据点。随后,他留在东部,自行奖赏追随者,主张不再完全受朝廷支配的军事权力。与后醍醐的分歧由此加深,建武政权内部的争执转成公开战争。
正成站在天皇一方,新田义贞也参与对尊氏作战。1333年的胜利曾把三人联合在反镰仓幕府的阵营中,幕府覆灭后,谁能决定赏赐、掌握军队,仍是未解决的权力问题。
这次对手拥有自己的武士关系和作战经验,战区又横跨东部、京都与日本西部。正成以往利用地方山城维持抵抗的办法,无法独自解决如此广泛的战争。朝廷须集合数位将领的力量,也须防止一个能够在京都之外重整的对手再次逼近都城。
6. 京都的胜利为何只是暂时的?
1336年初,朝廷军将尊氏逐出京都。正成参加了这场多位将领合力的作战,新田义贞与率领东北军队赶来的北畠显家也在其中。后醍醐在京都的处境得到暂时改善,尊氏的追随者却没有随之瓦解。
尊氏西退,在西南大岛九州重新集结力量,并在今福冈附近的多多良滨取胜。随后,他组织陆海两路军队回师。朝廷面对的已不仅是先前逐出的那支军队,而是得到其他地区支持、重新组织起来的军队联盟。
今神户一带的海岸通道关系到京都的安全。在这里阻止尊氏,可以延缓他进入都城,但也意味着朝廷军要与尚未因长期占领或分散行动而削弱的回师力量直接交战。在哪里打、怎样打,因而与保住天皇所在的都城紧紧相连。年初夺回京都,并未结束这场战争。
7. 《太平记》里的守都争论
《太平记》把正成写成不赞成直接迎击尊氏的将领。按照书中叙述,他建议暂时允许对方进入京都,等待占领后的足利军出现可乘之机再攻击;朝廷却要求在敌军抵达都城前守住进路。
两种办法各有代价。一种以暂时放弃都城为代价保存军力,另一种保护天皇所在地的安全与威望,却要冒险迎战强大的回师军队。《太平记》把这场分歧写成有远见的将领劝谏不被采纳,也让后来的败亡具有了更鲜明的悲剧意味。
书中完整的发言和准确预知结局的形象,属于军记的文学组织,不能当作已经确证的议事记录。可以讨论这样的战略分歧是否合理,却不能因此认定正成说过后来归在他名下的每一句话。他实际出征迎击足利军,在湊川作战;劝谏故事则使后人看到一个有见识、却仍未能避开末战的将领。
8. 湊川败亡后的战争
1336年,正成与其他朝廷军在今神户附近的湊川迎战尊氏的回师军队,新田义贞也在天皇一方指挥。足利军从陆海两面接近,使这一处海岸战场成为通向京都的整体进军的一部分。[K02]
朝廷军战败,正成与部分追随者身亡,他在数年前才较清楚地进入记载的军事生涯就此结束。《太平记》和后世纪念反复讲述他的临终话语与死亡方式;这些场景为败亡赋予了意义,与可以较稳妥确认的战败身亡仍须分开。[K02]
尊氏重新进入京都,后醍醐后来退往都城以南的吉野山地;京都有足利支持的另一支皇统。皇位继承与军事权力的争夺没有解决,继而形成南北朝并立。正成没能见到南朝此后的历史。他的死是朝廷一方的重大损失,却没有结束抵抗,其他将领与楠木家族成员仍继续行动。
9. 正行面对的是十二年后的战局
楠木家族没有因正成之死退出内战。他的儿子正行成为南朝将领,支持从吉野继续对抗足利势力的朝廷。[K03、K04]
1348年,正行在今大阪东北的四条畷与足利方将领高师直作战,战败身亡。这距离父亲在湊川败亡已经十二年,是持续战争中的另一场战役。[K03]
《太平记》用正成末次出征前的父子诀别,将两代人的名声连在一起。这个场景影响很大,却不是父亲实际训令的同期记录,不能用它直接解释正行十二年后每次行动的原因。儿子的效力发生在南朝已经存在、军事局势也已改变的时期;正成去世时,这些变化尚未发生。
10. 军记如何写出忠臣典范?
十四世纪的《太平记》为后人提供了许多熟悉的正成场景:守城展现智谋,劝谏体现先见,末次出征则显出明知危险仍尽忠的品格。短暂而记载不完整的生涯,经由这些情节被组织成了前后一贯的道德典范。[K05]
樱井诀别尤其广为流传。樱井是今岛本境内、京都与大阪之间的旧宿驿;在书中,正成赴最后一战途中停留于此,与正行分别。另一段故事将正成与兄弟写成愿反复转生、继续克敌的人物。忠诚因此有了父子与兄弟的关系,也有了容易在讲唱、教育和纪念中反复讲述的场景。[K05]
《太平记》经历了编写和文本传承。它的发言场景不是后来找回的谈话实录,缺乏独立支持的详细战术也不能仅凭故事确证。但这部书对理解正成的名声仍很重要:正是这些被反复选取的片段,比他的早年细节更为人熟悉。研究其军事活动与研究这个忠臣形象的形成,所用材料和需要回答的问题有所不同。
11. 忠臣纪念并非始于明治
江户时期,正成的败亡被放入新的政治讨论中。关心皇位继承正当性的学者和赞助者,可以将他服务后醍醐的经历作为忠臣榜样;南朝虽然曾失去京都,其历史仍能成为学术与道德论述的题材。
1692年,与《大日本史》编纂有关的水户藩主德川光圀为正成立碑,地点就在后来湊川神社的范围内。纪念碑比神社创设早了近两个世纪,给这位中世败亡将领留下了可见的公共纪念物。[K06]
这处碑也使后来不同年代的崇敬有了具体落点。对正成的赞赏并非明治政府才开始;不同的学者和赞助者都能从他的生涯选择符合自身政治与思想关切的内容。碑所纪念的是中世人物,立碑本身却属于江户时期的历史。[K06]
12. 神社、铜像与近代国家
1872年,湊川神社创建,祭祀正成。这把已有的纪念传统纳入了明治国家的宗教与政治秩序。“楠公”是对他的敬称;在以天皇为国家权力中心的时代,他效力后醍醐的经历,被用来展示忠于天皇的典范。[K06]
神社使这种崇敬获得了固定的祭祀场所和机构。光圀早年所立的碑仍在同一处,江户与明治两阶段的纪念由此叠在一起。1900年,由高村光云主持制作的正成骑马铜像,又立于东京皇居外。死于神户附近的河内武士,出现在了近代天皇宫殿旁的公共空间。[K06]
神社的创设年份,也说明它与正成生前相隔甚远。它纪念的是十四世纪的败亡,属于十九世纪的制度建设,并非正成当年设立的机构。正成的名声在五个多世纪后,获得了新的国家用途。
相关地点保存的历史层次各不相同。赤坂与千早指向早期守城据点,湊川指向末次战役,神社与纪念碑则记录后人的追念,任何一处都不能单独还原他的全部决策。军事活动说明他怎样支持后醍醐的斗争,军记、碑与神社则说明一个败亡将领为何在死后仍有如此长久的公共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