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读
1. 京都的童年与读书世界
林罗山1583年生于京都。罗山是学者之号,本名信胜。后来的传记称,他被经营米业的伯父收养。尽管经历战乱,京都朝廷与禅寺仍是学术中心。汉文让学生能够阅读佛经、中国史书和讨论道德行为的儒家著作。
此时,日本尚未由德川家统治。军事领袖丰臣秀吉正在巩固全国权力,德川家康要到1603年才建立武家政权。罗山最初在京都原有的人际与学术网络中受教育,1595年进入当地重要的禅寺建仁寺。
2. 在建仁寺求学,随后离寺
罗山1595年起在建仁寺学习,拒绝正式出家,1597年离寺。常见说法中的十三岁与十五岁,是出生即算一岁的传统虚岁,不是现代按生日计算的年龄。他内心究竟为什么作出选择,无法还原。
他保留了在寺院获得的汉文阅读能力,转向研究十二世纪中国哲学家朱熹。朱熹把个人修养与社会秩序联系起来。罗山回家后,靠书籍与学者间的联系继续学习。1604年,他结识藤原惺窝;惺窝自己的经历,提供了一条从禅学训练转向儒学的道路。
3. 藤原惺窝与通向仕途的引荐
1604年,罗山结识藤原惺窝,后者同样由禅学训练转向儒学。惺窝的认可为他指明方向,也使资助者更信任他的学问。儒学并非此时才在日本出现,中国典籍早已流传。秀吉侵朝之后,朝鲜学者姜沆被俘期间,曾与惺窝交流思想。
约1605年,惺窝将罗山推荐给德川家康。有些传记把觐见定在1605年,把正式录用定在1607年,这可能指不同阶段。通过这层联系,罗山开始了将学问用于统治者实际需要的仕途。
4. 为家康读书、讲学与编书
1605年,家康让儿子秀忠接任将军,成为武家政权首领,自己仍保有相当大的权力。罗山在这个统治家族中负责读书、教学,并就历史先例提供意见。家康也任用佛教专家,包括禅僧崇传与天台宗僧人天海。
1615年,罗山与崇传为家康编印了铜活字版《大藏一览集》,这是一部佛经摘要。工作显示,实际的学术任务能够跨越教义界限。罗山后来继续为秀忠、秀忠之子家光及家光之子家纲服务,历事四代德川将军,却不掌控他们的所有政策。
5. 战后与朝鲜使节笔谈
1607年,罗山在家康退居的骏府,即今静冈一带,接触到来自朝鲜王国的使节。即使口语不同,有学问的双方仍能用汉文书写问题、进行交流。
使团来访是在秀吉侵朝之后,目的是修复外交关系并带回被掳者。日本与朝鲜之间的对马岛,由宗氏统治,他们在双方之间斡旋。学者交流属于这场战后安排的一部分,却没有消除朝鲜对入侵的记忆,也没有消除关于尊卑地位的分歧。
6. 家康的葬礼与神号之争
家康1616年去世后,遗体先葬于今静冈附近的久能山。1617年,日光成为德川家的主要祭祀中心。他的神号经秀忠政权与朝廷决定。
日本国立公文书馆的说明指出,崇传支持“明神”,即尊显的神祇;天海支持“权现”,即被理解为佛教化身的神祇。最终采用的称号是东照大权现。这份说明并不能证明罗山提出了决定性的建议。因此,将争论简化为罗山与天海对决,夸大了罗山有记录可据的作用。统治者的祭祀采用佛教仪礼,罗山仍继续为他们服务。
7. 道德秩序与学者的公开身份
惺窝1619年去世后,罗山更明确地表明对朱熹哲学的认同。这种哲学将学习、约束自身行为,与履行家庭和政治职责联系起来。等级秩序既要求下位者服从,也要求上位者尽责,但权力关系限制了人们能否安全地批评统治者。
1629年,罗山获授带有僧侣性质的民部卿法印位号,以道春之名任职。他公开使用的身份,来自他在思想上批评的制度。他的任命并没有建立一套排他的国家哲学,也不是由他亲自设计了一套统一的四等级社会制度。他的思想能长期传播,凭借的是教学与延续下来的家族机构。
8. 家塾与孔子殿堂
1630年,家光将江户上野地区的忍冈土地赐给罗山;江户即今东京。1632年,祭祀先师孔子的殿堂建成。家康之子、尾张德川家领主义直给予支持。
学塾在固定场地把书籍、教学和仪礼结合起来,但仍是受政治资助的林家机构。罗山之子鹅峰与其他家人,能够继承工作及其人际联系。后来的官办学塾由此发展而来,却并非此时已经具有最终的形态。
9. 公开宣读武家法规
1635年,罗山协助编写并公开宣读修订后的《武家诸法度》。法度规范武家,其中将参勤交代固定下来,规定各地领主轮流在江户和本领居住的时段。旅途、居所,以及对城堡和婚姻的限制,使领主与家光政权的联系更紧密。
1615年法度的起草,主要与崇传有关,并非始于罗山。即使在1635年,他也是将政策整理成有条理的文字,并不亲自决定、执行一切。仪礼与文书让规则为人所知,武力则为其提供保障。家光在位期间,也迫害基督教,并镇压了1637—1638年的岛原、天草起事。
10. 伪造文书与七个学术问题
1635年,柳川事件揭露了经对马宗氏处理的外交文书曾被篡改或伪造。幕府保留宗氏的统治,却加强了监督。围绕1636年的朝鲜使团,罗山在文书与学术交流中的作用扩大。
他写给三名使节的私人书信提出七个问题,其中包括:朝鲜传说中的始祖檀君,据说统治逾千年,为何中国史书却没有记载?关雅泉2016年的研究,把这看作借助学问、以日本为中心主张地位的论辩。
罗山文集说,使节无法回答;研究所考察的朝鲜记录没有确认信件送达,却记述了稍后的当面论辩。使节金世濂将罗山写为接受纠正的一方,纠正的内容涉及禅学影响。不同记录支持不同解读,不能简单判定哪一方获胜。
11. 以儒学解释神圣传统
1638至1645年间,罗山逐步撰写考察日本神社的《本朝神社考》。1640年代的神道著作,把神圣传统与儒家之理联系起来。他也批评佛教与基督教。
“理当心地神道”指他思想中的一种倾向,并不是一套完全统一的教会制度。国学院大学的矢崎浩之指出,这个词没有明确统一的定义或完整阐述,公开传播的证据也有限。德川政权仍任用僧侣、借助寺院。罗山的思想批评没有使这些机构退出政权,也没有造成后来明治时代的神佛分离。
12. 谱系与历史的编排
1641年,家光命太田资宗主持武家谱系编纂,罗山与儿子鹅峰是编者之一。约1,400个家族提供记录,1643年完成《宽永诸家系图传》,有汉文与日文两种形式。
现存岛津氏条目的草稿,将奖赏归于秀吉高级官员的集体行动;进呈版本则强调家康主导。这一有据可查的改动,显示官方汇编如何组织传下来的信息。
1644年,罗山开始主持编年体《本朝编年录》,到1650年已完成部分内容,1657年大火中大量毁失。他的服务延续到了家纲在位时期,但后来的《本朝通鉴》,是由鹅峰与继承者在他死后完成的。
13. 藏书焚毁与学者之死
1657年明历大火毁去罗山大量藏书与历史资料。专业传记将烧毁的主要藏书楼定位于神田,不能径直认作忍冈学塾。先前分给两个儿子的书幸存。2017年的档案研究统计,后来的收藏中有汉籍437种、装订册4,385册,这并不是原藏书楼的规模。
罗山在大火四天后因病去世。记述将他的最后时日与书籍毁失联系起来,但没有医学依据可以断定,悲痛本身就是死因。他未能见到历史编纂事业重建。
14. 从家塾到官办机构
1662年,家纲下令,鹅峰重新开展林家的国史编纂。1670年,《本朝通鉴》完成,共310卷。纲吉在位时,学塾约于1690—1691年迁至汤岛,林家掌门取得了更明确的公共地位。
伊藤仁斋与荻生徂徕等儒家学者,提出了不同解释。直到1790年,改革政权才将学塾的教学限定在朱熹正统学说的方向;1797年,幕府实行直接控制。这些阶段不能全被压缩成罗山最初受任时发生的一件事。
1868年幕府覆灭后,书籍经新的安排辗转收藏,1890年进入内阁文库。林家的学术事业创造了资源,后来的资助者将其转化为政府机构和档案收藏。
详读
1. 京都的童年与读书世界
林罗山1583年生于京都,本名信胜,罗山是学者之号。后来的传记称,他被父亲的兄长收养,伯父经营米业。他在京都能够读书写字的人家长大。儒学以中国古代经典中的伦理教导为中心,后来林家世代担任的儒学官职,此时尚不存在。
京都是日本的皇都,尽管决定全国权力的军队已不由天皇指挥。战争破坏了城内街区与机构,公家仍保存仪礼知识,禅寺也仍是汉文学问的中心。汉文让日本读者接触更广阔的东亚书面文化。同一套阅读能力,可以用来读佛经、中国史书,也可以读讨论行为与社会关系的儒家经典。
政治前景尚未确定。曾控制日本中部大部分地区的军事领袖织田信长,1582年去世;丰臣秀吉正在建立统一全国的政权。德川家康1600年关原获胜、1603年建立幕府,都是后来的事。幕府是以武人为首的政权,其首领持有朝廷授予的头衔。罗山早年的机会来自京都原有的世界,此时他还没有与东部的德川家建立关系。
读书不仅需要读者,也需要教师。青年能否接触寺院藏书或有学问的人家,会决定他读到哪些文本、如何理解。罗山后来藏书、讲学,也从这些关系中发展出来。他最早有记录可据的教育转折,是1595年开始在京都重要的禅寺建仁寺求学。
2. 在建仁寺求学,随后离寺
传记将罗山进入建仁寺的时间定为1595年,离寺定为1597年;他拒绝正式出家。常见的十三岁、十五岁,是出生算一岁的传统虚岁,不能当作现代按生日计算的年龄。这段次序显示他改变了生涯方向,却没有可靠记录能逐字还原少年当时的决定。
建仁寺属于重要禅寺组成的五山网络。这些寺院在教授佛学的同时,也教授汉文阅读与注释。罗山把这些能力带回家,继续读儒家典籍,尤其是十二世纪中国哲学家朱熹的注释。朱熹对道德修养的解释,将个人行为与家庭、政治秩序联系起来。
离寺意味着放弃一条已经存在的任职与群体生活道路。寺外没有可供年轻读书人直接申请的对应世俗职位。脱离寺院的学术活动,有赖书籍,也有赖愿意支持或雇用学者的人。京都能够提供的文本、方法与人脉,支撑着他的新方向。
他后来批评佛教,凭借的正是在佛教机构中获得的知识。因为能读、能比较,他才可以争论不同解释。他也继续使用汉文,即日本人阅读与撰写文言汉语的方式,并未在离寺后放弃。这种延续,后来在他的学问用于政府往来文书时十分重要。但当时,他还需要一位教师,为寺院生活之外的研究指明方向、给予认可。1604年,他结识藤原惺窝。
3. 藤原惺窝与通向仕途的引荐
藤原惺窝也曾受禅学训练,后来将儒学研究放在学术生活的中心。罗山1604年结识他时,惺窝既能提供思想上的榜样,也能引荐资助者。在没有统一学术资格的社会,教师的认可很重要,能让可能雇用年轻学者的人相信其学问。
惺窝的圈子属于东亚书籍与诠释交流的一部分。早在两人之前,儒家经典已经在日本流传。近期与朝鲜的联系,却有更残酷的背景。秀吉在1590年代入侵朝鲜,把俘虏带到日本,也带来了书籍和技术。1597年被俘的朝鲜学者姜沆是其中一人。他在拘留期间与惺窝交流学问,1600年返回朝鲜。两人有过交流,但不能把日本儒学的形成全归于这次接触。
罗山对传下来的学问加以选择、解释。朱熹的注释给他阅读经典、讨论知识与行为关系的方法;惺窝能够检验这些读法,展示学者不必终身出家,也能发挥作用。这种联系同时给了罗山实际的仕进道路。约1605年,惺窝把他推荐给德川家康。
不同记述对最初阶段的划分并不相同。京都市的传记与几种辞书记为1605年觐见,石田一良的学术百科条目则把正式录用定在1607年;这些不一定指同一项行政事件。能够确定的大致经过,是先获引荐,随后反复服务。家康需要有人回答早期制度与有用书籍的问题,罗山的博学正合所需。
4. 为家康读书、讲学与编书
家康1603年建立德川幕府,1605年将首领职位交给儿子秀忠,自己仍保有相当大的权力。罗山进入的统治家族,已经任用博学的僧侣与其他专家。他能解释文本、考察历史先例,以读书、讲学为统治者所用。最初得以接近家康,逐渐发展为反复承担工作。
家康对书籍的兴趣远超儒家哲学。他收集中国与日本著作,资助刊印,使稀见文本能够为更多读者取得。这份资助,让罗山参与学术的实际制作。比较不同抄本、准备刊本,会影响后来读者能查到什么。即使项目挂着著名学者的名字,印刷仍需要工匠、排字者和能够核对难解段落的人。
1615年三月,家康命罗山与崇传出版《大藏一览集》。崇传是参与外交、法律文书的禅僧。这部摘要把佛经摘录分类,方便查阅;铜活字版于六月完成。罗山参与刊印佛教材料,显示服务所提出的实际要求:资助者可以看重他的学问,却不必接受他对佛教教义的所有批评。
政府文书的措辞,是另一种学术工作。起草者提供称谓与先例,使已经议定的决策有可以辩护的书面表达;执行权仍属于统治者及其官员。罗山与职责不同的专家共同工作。资深天台宗僧人天海组织寺院与德川家的仪礼,崇传则借助禅宗机构的网络。彼此交叠的工作,让几种传统同处一个政权。
家康死后,罗山继续为秀忠及其子家光服务,家光1623年成为将军。罗山的任职又延续到家光之子家纲统治的早期。先后四代资助者,让林家得以长期接近政府。这种地位来自长期承担工作。
5. 战后与朝鲜使节笔谈
1607年,罗山在家康退居的骏府,即今静冈一带,接触来自朝鲜王国的使团成员。日本与朝鲜有学问的人,能够以汉文笔谈,即使口语不同,问题与诗歌仍可以跨越语言界限。
这次来访是在秀吉侵朝之后,战争于1598年结束。使团的目的包括回复日本的外交文书,以及寻回战争中被带到日本的人。朝鲜称其为回答兼刷还使;常见的“通信使”说法,将它与后来一系列使团归在一起,而其外交处境随时间改变。
使团除学术交流外,还承担送还被掳者的任务。立命馆大学亚洲、日本研究所概述的研究称,六千余人经不同途径返国,包括借助使团以及自身努力;其他人仍留在日本。学者之间虽有礼貌的交往,战争对人的影响却尚未结束。
日本与朝鲜之间的对马岛,提供了不可缺少的中间人。统治该岛的宗氏依赖朝鲜贸易,维系着德川政府难以轻易取代的联系。使节在见到罗山这样的学者之前,已经历一连串官方指令与地方交涉。他的贡献属于这个更大的过程。
共同的书面文化,也能让分歧表达得更精确。一个头衔或一项历史引用,都可能带着哪位统治者高于另一位的假定;朝鲜代表也有自己的外交地位要维护。罗山早期的接触,帮助建立了一项工作领域。到1630年代,幕府检查经对马往来的文书,这项工作变得更重要。
6. 家康的葬礼与神号之争
家康1616年去世,遗体先葬于骏河久能山,骏河位于今静冈周边。1617年,德川家在日光建立主要祭祀中心。丧葬仪礼与神号选择,涉及不同的权威。吉田神道传统的神职梵舜,参加了最初的仪礼安排。
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记述了一场争论:崇传支持“明神”称号,天海支持“权现”。明神指尊显的神祇;权现把神祇解释为佛或佛教中其他神圣者的化身。秀忠决定采用后者,朝廷随后提供几个备选称号,政府从中选定东照大权现。
归于天海的一项理由,带有政治意味。秀吉曾以明神称号受到祭祀,丰臣家却已覆灭。公文书馆引用1789年出版的一部天海传记说明这项论证,其成书远晚于当年的决定。这部回顾性文本,证明的是解释如何传存,并不是1616年会议的逐字记录。
简化的叙述常把罗山加入争论,写成儒学或神道败给佛教。上述档案说明指明的倡议者,却是崇传与天海。罗山研究仪礼与神圣传统,使他与当时的思想背景有关,但这份说明不能确定他究竟如何参与了决定。
结果使佛教的化身理论,仍处于德川创始者祭祀的中心。罗山却继续在同一政权中任学者。这样的组合可以在行政上运作:天海组织寺院,罗山负责教学与文书,各自提供不同能力。两人在同一政权中任职,但彼此是否存在私人竞争,仍缺乏明确证据。
7. 道德秩序与学者的公开身份
惺窝1619年去世。石田一良对罗山思想的说明,将他更明确认同朱熹理气学说的时间,放在惺窝死后。罗山读过的学问不止一派,此后的认同,是他在这些学问中作出的选择,并非简单复述老师教过的一切。
理使事物与关系能够被理解,气则说明其具体形态。道德修养要求人们在日常关系中学习、改正行为,统治者或父母既有权威,也有责任。在罗山看来,占据某个位置却不尽其责,会损害秩序。仪礼将这些关系反复表现出来,藉此训练行为。
这些思想为德川统治提供了军功之外的道德语言。它们可以为等级秩序辩护,也能提出标准,评判滥用权威的人。后一种作用,并没有让臣民与统治者平等;能否安全地提出批评,取决于权力。罗山既为不平等提供伦理解释,也坚持上位者的行为重要。
1629年,他获授民部卿法印位号,以道春之名任职。法印是高级僧侣称号,政府通过长期用于博学僧侣的身份,认可一位儒家学者。他批评佛教教义,却并不因此拒绝接受这种公开身份。
有人将这次任命视为德川建立单一排他意识形态的开端,但后来学塾的历史并不支持这种压缩。林家学塾起初仍是家族机构,直到很久以后才由政府直接管理。罗山也没有亲自设计一套涵盖所有居民的统一“四等级制度”。常见的武士、农民、工匠、商人排列,省略了其他身份与不同辖区的差异。更能得到证实的贡献,是他提出了一套可以教授的道德责任与等级论述,并由受资助的学者家族延续下来。
8. 家塾与孔子殿堂
1630年,家光将江户上野地区的忍冈土地赐给罗山;江户即今东京。这个场地让他的教学与书籍有了更持久的安顿之所。资助显示统治者重视他的学问,机构的管理却仍由林家负责。
1632年,祭祀孔子的殿堂建成。孔子被尊为先师,其著作与署于其名下的言论,是这一学术传统的核心。家康之子、尾张德川家的领主义直支持建殿。“先圣殿”这个名字,标示这里既供学习,也供行礼。
东京都立图书馆保存着殿堂的设计图,其说明指出,奠基铭文写有义直与林道春的名字,道春即罗山任职时使用的名字。因此,这座建筑的资助证据,比笼统称它为“幕府学塾”更加具体:德川支家的领主,资助了由学者家族经营的机构。
仪礼帮助组织学术群体。祭祀孔子,使师生与他们研究的传统有了可见的联系。书籍、教室与仪礼如今能够同处一地,家人和助手维持着工作。罗山之子林鹅峰,后来继续教学与历史编纂。
以家族经营,便于继承。儿子可以继承藏书、人际关系,承接学术工作,减少多年学术服务因一人去世而消失的风险;同时,接近统治者的机会与权威也集中于一家。忍冈的政治资助与私人管理并存。政府直接管理的学塾,属于后来统治者与后人的事业,并非罗山已经建好的完整教育制度。
9. 公开宣读武家法规
1635年,家光政权颁布修订后的《武家诸法度》,规范武家。罗山参与起草,并向集会的大名,即各地领主宣读。成文规则与公开仪式,使学者的工作进入了对强大军事家族的约束之中。
法度在此次宣读前已有历史。1615年版本在大坂战役与丰臣家覆灭后制定,崇传在拟定措辞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1635年的修订,则出自又积累了二十年经验的政府。区分版本,可以避免把整部法度的创制都归功于罗山。
修订条款之一,是将参勤交代固定下来,要求领主按指定时段在江户和本领轮流居住。旅途与居所消耗资源,与将军保持接近,则有助于使领主服从其权威。对城堡与婚姻的控制,同样限制军事自主与结盟。各藩仍保有自己的行政机构,却受这些规则管束。
罗山的文字,给命令以有条理的形式。起草者需要指明谁受约束、哪些行为需要许可;援引先例,可以将新做法表述为早期统治的延续。这些选择重要,但政策与执行仍属于家光,以及议定、管理法度的官员。
公开宣读之后,细川家很快抄写法度,并传给相熟的幕府家臣。松井家成员间流传的一份由五张纸组成的抄本,保存在熊本大学附属图书馆。图书馆的说明追踪了它从仪式传入实际行政工作的经过。Khirin也收录奥州市收藏的一份1635年手稿。这些实物显示,口头宣布的命令如何变成官员能够查阅、抄写、传递的文本。
有学问的形式,并没有让武力从这个政权中消失。家光在位期间也有1637—1638年对岛原、天草起事的暴力镇压,以及对基督教的迫害。政策涉及多种原因与多个决策者,不能仅从罗山的论战推导出来。他在这里的历史重要性,是在能够施加沉重实际负担的机构中,为军事统治提供精确语言与仪礼表达。
10. 伪造文书与七个学术问题
柳川事件使外交文书成为公开争议。对马宗氏曾篡改或伪造日本与朝鲜之间往来的文书,其行政体系内部的冲突揭露了这种做法,幕府于1635年裁决。宗氏仍保有统治地位,但文书工作受到更严密的监督。
1636年的大型朝鲜使团,让罗山再次有机会发挥撰写文书、讨论学问的作用。称号与日期能够用来主张政治地位,朝鲜使节也维护本国的地位。接受共同书面语言,并不意味着接受日本文书提出的尊卑次序。
一篇传存的文本,使紧张关系具体可见。罗山在1636年旧历十二月八日写了《寄朝鲜国三官使》,这是给三名朝鲜使节的私人书信,提出七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质疑,朝鲜传说中的始祖檀君为何被说成统治逾千年。罗山问,是否能用后裔相继统治来解释这么长的时间,以及中国史书为何不记此事。
关雅泉2016年的研究,将这些问题解释为对学问与日本地位的主张。研究引用的朝鲜记载,却呈现另一种会面情形。使节金世濂记述论辩时,批评罗山的思想仍受禅学影响,并写道罗山乐于接受纠正。双方记述各有立场,不能据此判定论辩胜负。
书信是否送达,本身也不确定。罗山文集说,信件经对马领主宗义成转交,使节无法回答。关雅泉指出,所考察的朝鲜记录没有确认收信,虽然记述了五天后会面时谈到相近问题。因此,一封未获回答的信,不能直接证明使节无知。
这场交流可以有不同解读。罗山自己的叙述,主张学问上的优越;使节报告,则赋予朝鲜学者纠正对方的角色。在日本进行的关氏研究,将罗山的问题视为日本地位主张的一部分,同时承认送信与否尚有疑问。共同经典既使沟通成为可能,也使论辩成为可能,记录则保存了各参与者自己的立场。
11. 以儒学解释神圣传统
罗山在日本神圣传统方面的著述,也显示了学术自主性。他考察日本神社的《本朝神社考》,在1638至1645年间逐步写成;1640年代又有关于神道传承的著作。这些作品具体显示,他如何尝试把神道与儒家道德之理联系起来。
他把修养置于家庭与政治关系之中,并从这一立场批评佛教。在他看来,声称从这些关系中解脱,可能就是忽视其中的责任。他也反对基督教。这些论辩确定了一种学术立场,却没有使他掌管寺院行政或全部宗教政策。
“理当心地神道”与他对神圣、道德秩序的解释有关。国学院大学学者矢崎浩之强调,这个词散见于罗山著述,却没有明确的定义或一部完整阐释。林家传承这些学问,但现存证据不足以证明罗山曾将其作为有组织的公共运动加以推广。因此,这个名称描述的是学问中的一种倾向,而非统一的公共信条。
他的批评,与继续使用佛教机构的政权并存。寺院办理丧葬与纪念仪式,也越来越多地参与户口登记。天海的工作为家康祭祀确立了佛教框架,罗山带有僧侣性质的位号,则再次说明思想差异并不使公共职位截然分开。
这种共存,也限定了他的成就。他帮助儒家学者表达独立的学术主张、重新解释神圣传统,却没有让佛教退出德川政府。1868年之后,国家强制实行神佛分离,才产生另一种处境。用这种后来的安排去解释罗山著述,会赋予他从未掌控的政策与制度世界。
12. 谱系与历史的编排
1641年,家光命人编纂武家谱系。领主兼政府官员太田资宗主持项目,罗山与儿子鹅峰是主要编者之一。约1,400个家族提供记录。血统影响位阶与任职,因此各家都有实际理由保存过去的记述,有时也会加以改饰。
1643年,《宽永诸家系图传》完成。进呈本有两种形式:汉文,以及汉字夹用假名的日文。假名是日本书写中与汉字并用的音节文字。汇编将分散的家族记述纳入政府权威支持的收藏,却没有使每项提交的记忆同样可靠。
日本国立公文书馆指出,岛津条目的草稿与进呈本,有一处意味深长的不同。草稿将1598年秀吉死后的奖赏,记为其高级官员的集体行动;进呈本则强调家康与其他领袖商议后主导此事。区别让德川创始者的作用更突出。它显示特定段落中的编排取向,却不能成为把整部谱系都视为虚构的理由。
下一项委任更为宏大。1644年,家光命编纂日本编年史,罗山主持《本朝编年录》,依据早期朝廷史书,许多文字由属员与家人完成。到1650年已编成的现存部分,显示这既是一个学者的项目,也是集体作业。
通过收集和编排旧文献,编者为政权整理出可资援引的历史。编者保存早期记录,其中包括后来遗失的材料,同时选择事件次序与分类,让历史在政治上可以被理解。这些文本既保存证据,也对其加以组织;谱系的草稿与进呈本,让读者看见这种过程。
1651年家光死后,罗山继续服务到其子家纲统治初期。但历史项目面对了资助也无法阻止的断裂:1657年火灾毁去《编年录》的大部分。后来的《本朝通鉴》,属于罗山死后鹅峰承接新委任的事业,不能作为父亲已完成的著作归于罗山。
13. 藏书焚毁与学者之死
1657年明历大火重创江户。木造建筑与密集居住,使灾难蔓延到城内的住宅与机构。据石田一良、山本武夫的学术记述,罗山藏书楼位于神田的主要住宅中,在大火中被焚毁;这一地点不能与忍冈学塾混同。
藏书经数十年阅读、抄写与政府支持的工作积累而成。后来记述称有数万卷,但书名种数与装订册数并不是可以互换的计量。数量之外,使用过的书本还保存了批注与校勘结果。火灾也毁去《本朝编年录》的大部分,使多年集体编纂的成果毁失。
并非所有书都毁了。罗山分给两个儿子的书逃过火灾,其后又经火灾与转移,留下的藏书逐渐减少。土屋2017年在国立公文书馆发表的研究称,该馆收藏着这批遗存汉籍437种、4,385册。这些数字描述后来的保管情况,不是原藏书楼的规模,也不是大火过后立即制作的完整清单。
罗山在大火四天后因病去世。传统日期为正月二十三,不能直接当作公历1月23日。书籍毁失自然成为他最后时日记述的一部分,但灾难与死亡相近,并不能据此作出“悲痛致死”的医学判断。
他的损失格外为人所见,是因为后来的机构重视他留下的书。其他人家失去生命与记录,得到的记载少得多。罗山未能见到城市复兴与历史项目重建,这些工作由幸存者承担,包括那些因分别保管书籍而保存了部分家族学术资源的儿子。
14. 从家塾到官办机构
罗山死后,鹅峰继续林家的历史工作。1662年,家纲命恢复国史编纂,1670年完成《本朝通鉴》,共310卷,记事下限为1611年。罗山建立了一条工作脉络,由儿子重建,并没有亲自写成这部后继史书。
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在位时,学塾与孔子殿堂约于1690—1691年迁往汤岛。林家掌门获授大学头,这是源自朝廷、与学术领导有关的称号。后来的公共地位属于子孙;书籍与世代相传的专门知识,使林家继续受到重视,但新的资助者也改变了机构形式。
学术领域仍有争论。京都儒者伊藤仁斋细读古代经典,挑战朱熹;荻生徂徕后来强调古代语言与制度。他们的不同主张,使一家的诠释不能代表德川时代全部学问。各藩与寺院的教育,也在林家学塾之外继续。
1790年,松平定信的改革政权,把学塾教学限制在朱熹正统学说的方向。1797年,幕府直接接管,成立官办的昌平坂学问所。文部科学省的机构史,区分了这些阶段与早期家塾。常说罗山是官学创始者,指的是机构的源流;如果把后来措施的排他性全赋予他最初的任命,就会产生误导。
1868年,幕府覆灭,其资助体系终止。学塾藏书经过新的保管安排,1890年进入内阁文库。国立公文书馆追踪了这次移交以及从鹅峰继承的书籍。曾为武家政权服务而收集的材料,如今属于另一个国家档案体系。
罗山持久的重要性,在于他提供的学术服务、教学与藏书,能够由子孙与统治者继续发展。家族通过继承保存技能与书籍,即使火灾和政治变动一再打断工作。官办学塾与现代档案收藏,经后来的决定从这份遗产中形成,各自有不同的资助者与目的。